第23章 车轮
林越把那块车牌翻来覆去看了三天。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当时蹲在公交站台后面,手抖了一下,边缘有点糊。但数字和字母都能看清——京A·X7329。他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旁边用红笔描了一遍,描得比原图还清晰。
赵天豪那边还没消息。林越没催,催也没用。京城牌照的车,主人不一定住在京城,也可能只是上了京牌。但先生从京城来,这辆车从京城来,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林越,你盯着那辆车看三天了。”陈锋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面汤冒着热气,“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来。所以才盯着。”
林越把椅子转过来,接过陈锋递过来的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最便宜的那种,一箱二十四袋,够吃一个礼拜。他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面条有点硬,泡的时间不够。
“赵天豪还没回?”
“没。”
“要不要催催?”
“不用。催也没用。他说查就是查,查不到也会说。”
陈锋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泡面。两个人并排坐着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了好一阵。
孙梅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去儿童医院,帮一个白血病患儿联系上了中华骨髓库,对方说有初步匹配的志愿者,需要进一步做高分辨配型。她把情况跟林越说了,林越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因果值涨了吗?”孙梅问。
林越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涨了。三百。”
孙梅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她现在每天最关心的不是工资、不是吃饭、不是睡觉,是因果值。涨了,说明今天没白干。没涨,说明今天白干了。
刘洋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今天去了省人民医院,帮一个胃癌晚期的老人办了安宁疗护手续。老人的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刘洋跑了一整天——签字、盖章、办医保、转病房。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涨了吗?”他坐下来就问。
“涨了。两百。”林越说。
刘洋也笑了。他现在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孙梅了——开口就是“涨了吗”。
四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人一碗泡面,吸溜吸溜地吃。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这是他们每天最放松的时候,不用盯人、不用蹲点、不用看地图、不用记笔记。就是吃面。
林越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赵天豪那边还没消息。但不等了。明天开始,我们做两件事。”
三个人放下筷子,看着他。
“第一,继续救人。医院、福利院、敬老院,每天至少一个人。不能断。”林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第二,查华茂酒店。先生来了两次,两次都住那里。他不是随便选的。”
“怎么查?”刘洋问。
“先从外围查。酒店的员工、常客、供应商。谁给他订的房间?谁给他送餐?谁见过他?”
“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孙梅皱眉。
“查到查不下去为止。”
第二天一早,林越带着陈锋去了华茂酒店。
酒店在开发区,五星级,大堂挑高十几米,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地上铺着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林越和陈锋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迎宾员看了他们一眼——两个穿便服的年轻人,不像住酒店的,也不像吃饭的。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迎宾员走过来,笑容标准,语气客气但眼神不客气。
“没有。我们找人。”林越说。
“找哪位客人?”
“姓周。周华茂。”
迎宾员的表情变了一下。“周总是我们的业主。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他让我来的。”
迎宾员犹豫了一下,走到前台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他走回来,表情更客气了。“周总在顶层行政酒廊等您。请跟我来。”
林越和陈锋对视了一眼。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周华茂跟酒店的关系,没想到对方直接让他们上去。是周华茂想见他?还是酒店的人自作主张?
电梯上了顶层。门开了,行政酒廊不大,装修很素,灰色调的沙发,深色的木桌,落地窗外是整个省城的全景。周华茂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林越进来,笑了一下。
“林越,又见面了。”
林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陈锋坐在旁边。
“周总,您怎么知道是我?”
“前台说有个年轻人找我,姓林。省城找我的年轻人不多,姓林的更少。”周华茂放下茶杯,“坐。喝茶吗?”
“不喝。”
“那就不勉强。”周华茂靠在沙发上,看着林越,“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找您。是找一个人。”
“谁?”
“上周三,在华茂酒店住的一个客人。男的,五十多岁,穿黑衣服,国字脸。”
周华茂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林越看到了。
“你找他干什么?”
“他欠我钱。”
周华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林越,你上次跟我说,你就是个做外卖的。做外卖的,怎么有人欠你钱?”
“做外卖的就不能被人欠钱?”
“能。但欠你钱的人,不会住华茂酒店。”周华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家酒店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上两千八。能住这儿的人,不会欠一个做外卖的小孩的钱。”
林越没接话。
“林越,你到底在找谁?”周华茂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你跟我说实话。”
林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我找的那个人,姓不知道。但他从京城来,开一辆京A的黑色轿车,车牌尾号7329。”林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总,您认识他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周华茂靠在沙发上,看着林越。他的眼睛还是温和的,但温和底下那层冰,更厚了。
“林越,我劝你一句。别找那个人。”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我知道。但有人惹得起。”林越站起来,“谢谢周总的茶。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陈锋跟在后面。
电梯里,陈锋的脸白得像纸。“你疯了吗?直接问他?”
“没疯。我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承认认识先生。”
“他承认了吗?”
“没有。但他的眼神承认了。”
出了酒店,林越站在门口,掏出手机。赵天豪的短信,就发在一分钟前:“车牌查到了。登记在一家京城公司名下,叫‘华茂投资’。”
林越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华茂投资。华茂酒店。华茂集团。
周华茂。
他不是暗房的合伙人。他就是暗房的主人。先生控制暗房,暗房就是华茂。周华茂是华茂的主人,也是暗房的主人。他跟先生之间,不是合作,是上下级。
林越把短信给陈锋看了。陈锋的脸更白了。“周华茂也是先生的人?”
“不是。他是先生的人的人。先生控制周华茂,周华茂控制暗房,暗房控制熵。”林越看着华茂酒店的大楼,“一条线,从头到尾。”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证据。证明周华茂跟暗房的关系,证明暗房跟熵的关系,证明先生跟周华茂的关系。”林越把手机揣进兜里,“一环扣一环。找到一環,就能拉出整条链。”
回到办公室,林越把赵天豪的短信内容写在了白板上。华茂投资——京城公司——先生的车牌。周华茂的名字旁边,又多了一条线。
“刘洋,明天你去工商局,查华茂投资的股东。”
“孙梅,你去银行,查暗房账户的资金往来。”
“陈锋,你继续盯熵。”
“你呢?”陈锋问。
“我去找洪爷。”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洪爷?”陈锋皱眉,“他不是说不管了吗?”
“他说不管,但他一直在管。先生来的时间是他告诉我的。车牌的事,也是他暗示我去查的。”林越穿上外套,“他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晚上,林越一个人去了老码头对面的典当行。
六楼,走廊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了楼,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光头壮汉站在门口,看到林越,侧身让开。
洪爷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捏着烟斗,没点。看到林越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查到了?”
“查到了。华茂投资。周华茂的公司。”
洪爷点了点头,没说话。
“洪爷,您早就知道周华茂跟先生的关系,对吗?”
洪爷把烟斗放下,靠在椅背上。“知道。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会死。”
林越盯着他。“那您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洪爷沉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越。
“因为我快死了。”他的声音很低,“活了七十多年,够了。但有些事,不能带进棺材。”
他转过身,看着林越。“先生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叫‘时间线’。他们在全国控制着几十个时间能力者,熵只是其中一个。周华茂是他们在省城的代理人。”
林越的手指攥紧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控制时间。”洪爷说,“不是回档几个小时、几天,是回档几年、几十年。他们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
“改变什么历史?”
“不知道。但他们已经准备了很久。至少二十年。”
林越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二十年。先生准备了二十年。他控制了至少几十个时间能力者,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有充足的资金,有周华茂这样的人在各地当代理人。他们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
而林越,只有两年零四个月的命。
“洪爷,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也是时间能力者。”洪爷看着他,“而且你是唯一一个不被先生控制的时间能力者。你是变数。”
“变数?”
“对。变数。”洪爷走回来,坐下,“先生算到了一切,但没算到你。你没在他的时间线里。你是他的盲点。”
林越没说话。
“所以你要活下去。”洪爷看着他,“活得越久,变数越大。先生怕的不是你有多强,怕的是你活着。”
林越站起来。“谢谢洪爷。”
“不用谢。”洪爷拿起烟斗,“你那个外卖平台,做的不错。”
林越转身往外走。
“林越。”洪爷在后面叫住他。
林越停下来,没回头。
“下个月,先生还会来。但这次,他不是来见熵。”
“来见谁?”
“来见你。”
林越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已经知道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