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已经过去了近两周了。

　　林小葵站在医疗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除了普通医院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能力者医疗部特有的——混着能量抑制剂、骨愈合剂、还有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岩铠躺在病床上。双臂都打着石膏，从肩膀到手腕，裹得像根梆硬的木乃伊。石膏表面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来，一点一点，像梅花。

　　他闭着眼躺在那里，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岩铠。”林小葵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没动。

　　“我……来看看你。”

　　还是没动。

　　苏合香从旁边的配药室出来，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着。她左手也缠着绷带，动作有点僵。

　　“林局。”她含糊地说，“来了啊。”

　　“阿铠他……”林小葵指了指病床，“怎么样了啊？”

　　“全身大范围骨折。三级粉碎性。”苏合香走到床边，用没受伤的右手检查石膏边缘，“刚送过来的时候深度治疗了一次，上周又深度治疗了一次，今天还得再继续。现在这是吃了深度休眠的药物，能够加速外伤愈合，不过应该也快醒了。这回的受伤确实有点严重了，我都把我自己搭上去了，也还没治好。”

　　她说着，自己左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林小葵走近两步。

　　病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岩铠脸上。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眨都不眨。

　　“岩铠。”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他动了。

　　眼珠转向她，很慢，像生锈的老电影中的机器人。

　　“局长。”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对不起。”林小葵说，声音往下掉，“我当初……不该脑子一热就带头冲锋。”

　　岩铠没接话。

　　“真的。”她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我太冲动了。我就是……脑子里一热，觉得能搞定，觉得能给师父个惊喜，觉得——能证明自己。”

　　她顿住。

　　“害你……害你伤成这样。”

　　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很轻了。像怕被听到。

　　岩铠看着她。

　　“命令。”他说，“服从。”

　　两个词，像石头砸在地上。

　　“什么命令不命令的——”林小葵咬了咬嘴唇，“我那是瞎指挥，你明明可以拦我的。你当时……你当时说过的，问师父知不知道这事儿。我说我负责汇报，你就信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就不该信我。”

　　岩铠沉默了几秒。

　　“你是局长。”他说，“服从命令，不需要理由。”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小葵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拦你，”岩铠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不会听。你会自己去。一个人，更危险。”

　　“……”

　　“两个人受伤，好过一个人死。”

　　林小葵愣住。

　　“你……”她声音有点抖，“你怎么能这么算呢？”

　　“嗯。”

　　“算数不是这么算的！”

　　“对我来说，是。”

　　岩铠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像石头。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他说，“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

　　“林小葵。”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局长。

　　林小葵闭嘴了。

　　“我选择保护你。”岩铠说，“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你是值得的。”

　　值得。

　　林小葵的眼眶红了。

　　“可是你……你全身都骨折了……”

　　“骨头能长好。”

　　“三级粉碎性！”

　　“也能长好。”

　　“万一长不好呢——”

　　“那就长不好。”

　　林小葵说不出话了。

　　岩铠看着她。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

　　“长不好，”他说，“你养我。”

　　“……”

　　林小葵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又哭又笑。

　　“岩铠你是不是学坏了——”

　　“没有。”

　　“你刚才明明在开玩笑——”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没有。”

　　“动了！”

　　“没有。”

　　他还是那副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混着药膏的苦味，还有……血的味道。

　　“林局。”苏合香叫她，“帮个忙？”

　　“什么？”

　　“扶他坐起来。我得换药。”

　　林小葵走回床边，伸手扶岩铠的肩膀，他配合地撑起身体——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很轻微，但持续不断。

　　“好了。”苏合香说，“保持这个姿势。”

　　她开始拆石膏。绷带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皮肤——青紫色，肿胀，有几处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骨头。

　　林小葵不忍心别过脸，然后又硬生生转过头来，盯着岩铠的伤处。

　　“别看啦。”岩铠说。

　　“我……”

　　“别看。”

　　她转回来，盯着他的眼睛。

　　“我要看。”她说，“我要记住。”

　　记住这是我造成的。

　　记住有人为我受伤。

　　苏合香走过去，右手按在岩铠左臂肿胀处，指尖轻触，没怎么用力。

　　“手臂的伤势最重，桡骨尺骨粉碎性骨折，肘关节错位伴骨裂。“她嘴里含着棒棒糖，说话含含糊糊的，“典型的冲击性骨折。林局，搭把手，扶稳他。“

　　林小葵赶紧上前扶住岩铠的肩膀。

　　苏合香没急着动手。她先把嘴里的糖换了个位置，从左腮帮滚到右腮帮，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又掏出一颗——柠檬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两颗糖。

　　林小葵第一次见她治疗前吃两颗糖。

　　“伤有点重。“苏合香看出她的疑惑，“得多补点糖。“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了。放松，呼吸。“

　　她的手贴上岩铠的左臂。手掌和伤口之间没有光，没有能量波纹，什么都没有。

　　但岩铠的身体突然绷紧。

　　“唔——“

　　“忍住。“苏合香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轮，局部均摊到整条手臂。“

　　她的左手开始颤抖，很轻微，但是不受控制，肌肉不由自主地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