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衔蝉走出审讯室，看见陆清峦靠在墙边，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他在等她。

　　“问完了？”陆清峦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嗯。”谢衔蝉把文件夹递给他，“自己看。重点在后面。”

　　陆清峦接过，翻开。

　　快速浏览，目光在纸上扫过，十秒后合上，动作干脆利落。

　　“‘样本已够，准备转移’。”陆清栾很擅长抓住重点，“他们在收集‘稳定觉醒体’。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是系统性的收集。”

　　“赵圆就是样本之一。”谢衔蝉说，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抱胸，“四十七个孩子，都是。从八岁到十九岁，被接触时全是学生，全是在校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项目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了，最早的一批到现在都有经有好几年了。赵圆就是他们早年的学员，只不过是最近才觉醒的。”

　　陆清峦没说话。

　　他转头看走廊尽头。那里有扇窗，窗外是泉城的夜景。灯火通明，高楼林立，车流在街道上汇成光河，一片繁华景象。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有人在地下收集孩子，有人把活生生的人叫“样本”，有人说“少一个没关系，还有四十六个”。

　　“他们一直在搜寻的，是所谓的‘最好的样本’。”谢衔蝉声音很轻，克制且压抑，“还记得那个主犯招供时说的话吧？”

　　陆清峦记得。

　　当然记得。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要找的，是完美的样本。”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记得。”

　　谢衔蝉往前挪了半步。

　　距离刚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冷冽得像雪松，混着一丝茶香——昨晚她公寓里的味道，好像还沾在他领口上，挥之不去。

　　“陆清峦。”她抬眼看他，右眼微眯，这是她认真时的习惯动作，“这次又是什么级别的秘密？”她顿了顿，指尖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打某种密码，“局长级的，还是……私人级的？”

　　陆清峦转头看她。

　　丹凤眼，薄唇，右眼微眯。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审视他的灵魂，要挖出所有隐藏的东西。

　　他手抬到一半，想摸领口——昨晚她咬过的地方，现在还有轻微的刺痛。但最后只是挠了挠下巴，动作有点僵硬。

　　“等我搞清楚这潭水有多深。”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有多深？”谢衔蝉挑眉，“深到能淹死我们两个？”

　　“可能。”陆清峦顿了顿，眼神暗下去，“也可能……只淹死我一个。”

　　谢衔蝉盯着他。

　　几秒。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假笑，是真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冰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温暖的流水。

　　“行。”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我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等了。等你说，等你想通，等你决定什么时候告诉我那些‘局长级’的秘密。”

　　她转身，走向电梯。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咔，咔。

　　清脆，利落，像某种倒计时，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陆清峦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微凉，但温热，像雪落在皮肤上，然后融化。

　　还有……手里的文件夹。

　　他低头，翻开。

　　最后一页，是刘方的口供记录，谢衔蝉的字迹工整清晰：

　　“校长”。代号，未见真人。

　　声音异常（多重音轨叠加，机械冰冷）。

　　掌握特管局内部情报（知晓赵圆收编）。

　　计划转移“样本”（四十七个孩子）。

　　今晚十二点，城西废弃工厂，三号仓库。

　　他合上文件夹。

　　走向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泉城，很繁华。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一片盛世景象。

　　但也很……危险。

　　有人在暗处，收集孩子。

　　有人在暗处，重启项目。

　　有人在暗处，制造“样本”。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盯着特管局，盯着这座城市。

　　陆清峦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拨号。

　　响了一声，接通。

　　“寒汐。”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沈寒汐的声音，永远冷静，专业，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所有10年前，‘静渊’项目相关的设备采购记录。”陆清峦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特别是……被销毁的那批。我要知道，当年到底‘销毁’了多少，谁签的字，谁监的工，最后去了哪里。”

　　“什么时间要？”

　　“越快越好。今晚就要。”

　　“明白。”沈寒汐说，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还有别的吗？”

　　陆清峦沉默。

　　稍微停顿了一下。

　　“帮我盯着谢衔蝉。”他说，声音低下去，“她……她所有的外勤任务都需要让我知道。”

　　电话那头，沈寒汐也沉默。

　　然后。

　　“陆局长。”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谢局长不是会做傻事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陆清峦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但我还是担心。今晚的行动……我总觉得不对劲。太顺利了，线索给得太容易了，像有人故意把我们往那个废弃工厂引。”

　　“……明白了。”沈寒汐说，键盘声停了，“我会注意。有异常立刻通知你。”

　　电话挂断。

　　陆清峦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

　　深得像墨，浓得化不开。

　　窗外的灯火一点点亮起，连成片，汇成海，但照不亮那些黑暗的角落，那些废弃的工厂，那些无人知晓的交易。

　　他转身，走向电梯。

　　还有很多事要做。

　　查设备，查“校长”，查转移计划。

　　准备今晚的行动，布置人手，制定方案。

　　还有……保护那些孩子。

　　四十七个。

　　一个都不能少。

　　除赵圆之外的四十六个孩子，现在可能还在家里写作业，在教室里听课，在操场上跑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某个名单上，被标为“样本”，被计划“转移”。

　　电梯门打开。

　　陆清峦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缓缓关上，金属门板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坚定。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的灯火，还在亮着。

　　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