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元固论心
刘全起身,准备对《大禹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此句,做一番论述。
盘古以极快的速度搜检资料库,并将此时的论调与东汉后儒学进行对照,很快便在刘全意识中生成了一篇文案。
盘古在对比中发现,汉代经学对“人心道心”的解释,有一个根本的缺陷。
此时的儒家将人心与道心割裂为二,人心是恶的根源,道心是善的根源,二者水火不容。
可这样一来,人如何从恶转向善?
善从何来?修养的功夫从何入手?
这些问题,汉儒没有解决好。
“在下有几句浅见,权当抛砖引玉了。”刘全开口,声音清朗。
场中有几人神情微微一动,比如钟繇。
“抛砖引玉?这自谦之词倒是言简意赅,用在此刻也是恰如其分……”
钟繇默念了几遍,将这个词记下。
刘全继续说道:“方才诸位论及《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句,在下以为,要理解这八个字,关键不在‘危’与‘微’的训诂,而在‘心’字本身。”
他顿了顿,“心只是一个心,无所谓人心道心之分。”
这话一出,堂中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惊异。
孔融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好极,乃公反击的机会来了。”
他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
刘全继续说道:“所谓人心、道心,不过是同一个心在不同状态下的表现。蔽于私欲,则发而为人心;去蔽存理,则显而为道心。”
“非有两个心在腔子里打仗,而是一个心,时而清明,时而昏蔽。”
“譬如一面铜镜,磨得光亮时能照见须眉,蒙了灰尘时便照不见。”
“镜是同一面镜,只是明与不明之别。”
堂中有人低声“哦”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杨赐捋胡须的手动了动,看了袁逢一眼。
袁逢面无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时,孔融开口了。
“元固此言,倒是新鲜。本人有一问:若心只是一心,为何有时清明,有时昏蔽?那‘蔽’从何来?是从外面来的,还是从心里生出来的?”
“若从外面来,则心本无蔽,蔽在外而不在内,修养只需去外蔽便可,这与孟子‘性善’之说一脉相承,倒也说得通。”
“可元固方才说‘蔽于私欲’,私欲从何而来?若私欲亦从心出,则心便有善恶两源,如何说‘心只是一个心’?”
“若说私欲非从心出,而是从外物诱之,则外物不诱时,心便无蔽,可现实中人即使独处静室,心中亦难免杂念纷纭。这杂念从哪儿来的?”
“元固啊,请你不吝赐教。”
王允坐直了身子,好戏果然来了!
钟繇看了好友一眼,心道:“文举什么都好,就是这心眼太小,睚眦必报。”
袁术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刘全,等这小子出丑。
刘备、刘德然、张飞三个则是紧张万分,生怕阿全出丑。
刘全扭头看向孔融,心中也颇为无语,我本无意踩你,可你为何每回都要将脸凑上来呢。
“文举兄问得好。”刘全开口,“私欲从何而来?蔽从何而来?在下以为,私欲非从外入,亦非心之本有,而是生于心与物接之际。”
“心本虚灵,能感物亦能动物。感物之时,若不能主宰,便为物所引,遂生私欲。”
“此私欲非心之本有,亦非外物强加,而是心在感物过程中失了主宰的结果。”
“打个比方。”
刘全的语速不快,声音抑扬顿挫,能吸引人倾听。
“水本来是清的。水流过泥沙,泥沙掺入水中,水便浑了。”
“泥沙是不是水的本性?”
“自然不是。”
“泥沙是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也不是。”
“泥沙在河床里,水不流便不会浑。”
“水一流动,便带起了泥沙。”
“心的感物,好比水的流动;私欲的生起,好比泥沙被搅起来。”
“水停下来,泥沙沉淀,水又清了。”
“心静下来,私欲消退,心又明了。”
“所以孟子说‘求放心’,不是把丢掉的心找回来。”
“心从来没丢过,是让那颗被私欲搅浑的心,重新静下来、沉淀下来、清明起来。”
说到这儿,刘全忽然一顿,随后吟出一诗: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杨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
袁逢叩击的手指也停了。
段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目光炯炯地看向刘全。
佛教传入中土已有一百余年,洛阳城中的白马寺便是汉明帝时建的。
这些年,佛经翻译渐多,佛理在士大夫中也有流传,像刘虞、袁逢、杨赐这种博览群书的人,对佛家理论并不陌生。
可一个幽州来的少年,在儒家的清谈会上,用一首从未听过的佛家的偈诗来解释儒家的心性之学,这……
孔融也愣住了。
但他并不甘心就此罢休,又追问道:“元固以水为喻,倒也形象。可文举还有一问——”
“水可以静置使其沉淀,心如何静?”
“人处世间,无时无刻不与物接,如何做到如水之静?”
“若说闭目塞听、离群索居,那便是杨朱之学,非儒家中道。”
刘全微微点头,不紧不慢地说:“文举兄说得对,人不可能不与物接。”
“儒家不教人离群索居,那是佛老的事。”
“儒家的功夫,不在避物,而在应物。”
“应物而不为物所转,便是‘主一’。”
“‘主一’者,心中有一个主宰,如船舵在手,风浪虽大,不迷失方向。”
“这个主宰是什么?”
“是‘理’,是天理,是道心。”
“道心不是外来的,是本有的,只是被私欲掩蔽了。”
“功夫就是去蔽,教我等在应事接物中,时时警觉,时时省察。”
“念头一起,便能分辨这是天理还是人欲。”
“若是人欲,便克治;若是天理,便持守。”
“如此长久,自然心明。”
“《大学》所谓‘明明德’,亦是此意。”
“德本明,而有时不‘明’,非德有增损,是遮蔽有厚薄。”
“去其遮蔽,明德自现。”
说完刘全又诵出一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孔融再次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