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伯安雅集
夜晚,刘虞府中。
卧房内。
刘虞夫妻正在闲话。
刘虞夫人叹道:“这几日吾儿频频往那缑氏县去寻刘氏兄弟,殷勤得紧。妾身思量,那刘家不过边郡豪强,出身寒微,在洛阳名门眼中何足挂齿?吾儿与他们过从甚密,岂不有失身份?”
刘虞缓缓道:“夫人有所不知。朝廷已授我为幽州刺史,不日便要赴任,日后少不得要与幽州豪族周旋。那刘氏兄弟虽出于边郡,然皆才俊之士,与之结交,并无坏处。”
顿了顿,又低声叹道:“只是……和儿资质平平,才具有限。老夫在时,尚可庇护一二;倘若他日老夫不在了……唉,还是趁老夫还有几分能为,替他多铺几条路,多结几个益友吧。”
…………
正月十八。
刘虞府上的清谈会如期举行。
刘府正堂不小,平日用来待客显得十分宽绰,今日却挤得满满当当。
堂中铺了十几张席案,靠墙还加了两排,甚至排到廊外。
好在天气晴好,日头晒着倒也暖和。
刘虞坐在主位,穿着家常的青色深衣。
不戴冠,不佩绶。
与寻常士人无异。
只是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让人不敢轻慢。
袁、杨、段三人尚未至,堂中已是热闹起来。
今日来的大多是洛阳城中的年轻名士,大都出自世家,也有凭才学崭露头角的寒门子。
袁术靠在案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杯,目光懒洋洋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突然,他看见刘和引着一行人进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来的自然是刘家三兄弟和张飞。
孔融坐在右首第二席。
穿着一件新裁的蓝色色锦袍。
头戴高冠,腰束玉带。
通身气派依旧不俗。
正与身旁的钟繇低声交谈,偶尔微微一笑,神态从容。
但在看到刘全进来后,面上的从容顿时不见。
钟繇顺着孔融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看到刘全。
实在是此子样貌太过醒目。
钟繇心道:“这大概便是刘元固了,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看此子年纪轻轻,没想到竟能踩着孔文举成就文名。”
王允也来了,坐在孔融对面。
自斟自饮,一言不发。
不过在刘全一行抵达时,他脸上露出了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刘和亲自将刘备几人引到位置坐下,又小声对刘全说:
“元固,今日家父请了太仆袁公、光禄勋杨公、少府段公三位来品评,你若是有什么高见,尽管说,不必拘束。”
刘全点了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堂中。
袁术、孔融、王允,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这场面,比蔡邕府上的清谈大了许多。
巳时三刻,三位公卿到了。
太仆袁逢走在最前面,这位六十余岁,身材高大,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目光扫过堂中,不怒自威。
光禄勋杨赐紧随其后,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看上去比袁逢随和得多。
少府段颎走在最后面,五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部络腮胡子如钢针般根根直立,走路生风。
这位在边塞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平定东羌,威震凉州,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隔着十几步都能让人脊背发凉。
三人落座之后,堂中安静了下来。
刘虞起身,朝三位公卿行了一礼,又朝众人拱手,朗声道:
“今日之会,承蒙袁公、杨公、段公亲临,又有诸位青年才俊莅临,虞不胜荣幸。清谈之会,不拘形式,诸位可随意发言,不必拘束。”
他说完坐下,众人齐齐还礼。
随后袁逢开口:“今日就不拟题了,大家畅所欲言,老夫不是来考校谁的,是来看的、听的。你们年轻人说话,老夫不插嘴。”
杨赐、段颎也点头附和。
堂中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有人开始谈论近日洛阳城中新出的文章,有人品评太学中几位博士的讲经,话题零零散散。
但很快,交流的气氛就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却是一寒门士子谈起《孟子》中“性善”与“性恶”之争,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把告子、荀子都批了一遍。
“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恶,告子谓性无善无不善。三家各执一词,千年不休。在下以为,孟子之说最为正大,荀子之说未免刻薄,告子之说则流于乡愿……”
此人口若悬河地讲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说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满脸期待地看向三位公卿。
袁逢面无表情,杨赐捋须不语,段颎闭目养神。
顿觉有些尴尬。
随后孔融开口了。
这厮今日前来,就是为了重振名声,将那日被刘全竖子踩下去的名气拉上来。
所以一出口就是极犀利的针对:“足下所言,可谓详矣。然文举有一事不明,孟子言性善,是指人性本善,还是指人性可以为善?这二者之间,差别甚大。若人性本善,则恶从何来?若人性可以为善,则‘本’字便站不住脚。不知足下如何辨析?”
那中年文士张了张嘴,额上渗出汗珠。
他引了孟子的话,又引了告子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却始终没能正面回答孔融的问题。
孔融笑着听了片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那姿态客气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感觉。
中年文士面红耳赤地坐下了。
堂中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暗暗叹息:孔文举这张嘴,确实厉害!
孔融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堂中,最后落在刘全身上。
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话题渐渐转到了《尚书》。
有人说起《大禹谟》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句。
几位年轻人各抒己见,有的引伪孔传,有的引郑玄注。
说的都是汉武帝以来的旧说,翻来覆去,没有新意。
孔融也不参与,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别人眼里,就显得有些欠揍,不屑的意味太明显了。
刘全本来只是坐在一边安静地听着。
刘和却是将他引入讨论中,“元固对经学向有研究,不如说几句?”
几个年轻人停下来,看向刘全,目光却有些不善。
只因最近刘全风头太盛,这几位都是洛阳世家子,对刘全这个外来乡下人来洛阳抢风头十分不喜。
几人心里升起类似想法,大约就是:“且先听你说,若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也莫怪我喷你!”
刘全起身,先对刘虞以及三位大佬施了一礼,随后又对刘和一笑。
他知道对方是好意,想助自己扬名。
他自不能让朋友的好意打水漂。
于是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