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刘备:我的弟弟是神仙

第46章 旧瓶装新水

  卢植带着四个弟子进入堂中,一番寒暄及自我介绍后,算是让自家弟子正式进入了洛阳清流名士的圈子。

  刘全对桥玄、杨赐几个大佬倒没怎么在意,反倒是更关注另外两个年轻人。

  王允王子师,三十来岁,仪表堂堂。

  出身太原王氏,士族子弟,为人刚正,嫉恶如仇,在洛阳城中颇有清名。

  今日他是随杨赐来的。

  杨赐是他的座师,二人关系匪浅。

  孔融孔文举,二十来岁,孔子二十世孙,名动天下的“神童”。

  此人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锦袍,腰束革带,脚蹬皮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优渥气度。

  刘全之所以注意到这二人,并非因为他们是史书上留名的人物,而是感觉这两位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时间来到辰时三刻,清谈正式开始。

  今日论题早就定下了,是蔡邕亲自拟的:“《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解”。

  这个题目太经典了,经典到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可正因为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反而更难说出新意。

  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的解释摆在那里,各家注疏也摆在那里,你能做的不过是在前人的框架里填填补补。

  想要跳出框架另立新说,除非你有通天的学问和过人的胆识。

  公孙瓒性子急躁,第一个开口。

  他为了今日能出彩,可是带着两个族弟连翻了两车竹简,自认为准备充分。

  开口便是一段引经据典的论述,从“俊德”二字的字义说起,一直说到“九族”的范围界定,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几乎无懈可击。

  堂中众人听得频频点头,桥玄捋着胡须,杨赐端坐案后微微颔首,连郑玄都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

  公孙瓒顿感得意,顾盼间便带上了几分骄矜。

  对面的王允见此人如此浅薄,不由撇嘴。

  公孙瓒之后,包括刘备、刘德然等小辈各自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蔡邕、乔玄、杨赐、卢植等则是一一点评。

  随后轮到孔融。

  孔融对能让自己扬名的机会从来不会放过。

  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先是朝蔡邕、郑玄、桥玄等人各自行礼,然后才开口。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一开口便引来了全堂的注目。

  他先是将前人关于这个问题的论述梳理了一遍。

  从伏生的《尚书大传》到马融的《尚书注》,从今文经学到古文经学,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堂中众人听得频频点头,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不愧是神童孔文举,这学问底子,扎实。”

  孔融本在得意,听闻此言后,顿时怒瞪说话之人。

  自从成年后,他就不喜别人再称他“神童”。

  王允再次撇嘴,心道:“孔文举偌大名声,心性也不过尔尔,比之前那位公孙瓒好不到哪儿去。”

  又想:“不过这厮学问确实不错,博闻广记,以后我若为两千石,可招其为从事,以备咨询。”

  孔融论完之后,堂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接话。

  便是蔡邕、乔玄等人,也只是抚须点头,而不点评。

  只因大家都觉得孔融已经把这个题目讲透了,堪称完美。

  卢植揪着胡须,有些担心地看向刘全,“早知孔文举在学问上有如此造诣,该让元固先讲的,如今珠玉在前,后来者岂不成了献丑,那还不如藏拙。”

  孔融说完之后,堂中还未发论的年轻辈都不准备开口了,包括瞧不上孔融的王允。

  蔡邕见堂中静默,轻咳一声,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一少年挺身而起,正是那位“玉郎君”。

  “哦,此子还敢发论?”蔡邕顿时停下要说的话,等对方开口。

  乔玄、杨赐、马日磾等也都看向刘全。

  马日磾心道:“甭管小师弟论的如何,这勇气可嘉!”

  王允眼中有些讶异,“本以为这小子是个绣花枕头,全靠皮囊招惹议论,难道肚子里真有货?不对——”

  他一转念,“也有可能是这厮根本没听出孔文举所论的精妙。”

  刘全开口了。

  “方才诸位前辈、文举兄所论,‘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一句,从字义训诂、典章制度上做了极详尽的阐发,晚辈受益匪浅。”

  刘全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看向对面一脸不屑的孔文举,微微一笑。

  “不过,晚辈斗胆,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谈谈这句话。”

  另一个角度?

  蔡邕的眉头微微一动。

  “晚辈以为,要读懂‘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这八个字,关键不在‘俊德’二字,也不在‘九族’二字,而在‘克’与‘亲’二字。”

  “‘克’者,能也,亦胜也。《说文》:‘克,肩也。’肩者,任也。故‘克’有担负、胜任之意。尧能担负其德,故曰‘克明俊德’。然晚辈窃以为,此处之‘克’,还有一层意思——克制。”

  听到此处,卢植微微放松,还在心里赞了一句“言之有物”。

  蔡邕、乔玄、杨赐等几位大佬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孔融面上的不屑淡了些,依然还在。

  “《论语》云:‘克己复礼为仁。’马公(马融)注云:‘克己,约身也。’约身者,约束自身。可见‘克’字不仅有‘能’义,亦有‘制’义。那么,‘克明俊德’是否可以理解为——约束自身,以明其大德?”

  刘全的目光在堂中扫过,见无人反驳,便继续说道,“这个解法,与下文‘以亲九族’便有了内在的关联。一个人若不能约束自身的私欲,如何能亲睦九族?”

  “九族不亲,往往不是因为不懂得‘爱’,而是因为私欲作祟,偏爱此而疏远彼,亲厚某而刻薄某。尧能克制私欲,故能明其俊德;能明俊德,故能以亲九族。由‘克’而‘明’,由‘明’而‘亲’,三个字便成了一串因果。”

  因果?佛教用语?此子还懂佛理?

  蔡邕又坐直了一些。

  孔融面上的不屑消失了。

  “至于‘九族’二字,历来有今文、古文两说,争执不下。晚辈以为,与其论其范围,不如论其道理。”

  他顿了顿。

  “康成先生(郑玄)注《周礼》,尝言‘九族’乃‘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此从血缘亲疏立论,有理有据。然晚辈大胆以为,圣人立言,未必是要后人在这九族的名目上斤斤计较。”

  “《礼记·丧服小记》云:‘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郑注:‘己上亲父,下亲子,三也;以父亲祖,以子亲孙,五也;以祖亲曾高,以孙亲曾玄,九也。’可见‘九族’之‘九’,不过是推扩出去的极致。”

  “圣人之意,不在‘九’这个数字,而在‘推’这个动作。由己及父,由父及祖,由祖及曾高;由己及子,由子及孙,由孙及曾玄……一层一层地推出去,直到推无可推。这才是‘以亲九族’的‘亲’字的本意。”

  “此非为一个静态的名词,而是一个动态的动词。不是九族需要你去‘亲’,而是你通过‘亲’这个动作,才能成其为九族。”

  蔡邕的眼睛亮了。

  孔融的背挺直了。

  王允再看刘全,已完全没有“绣花枕头”之感。

  刘全本人却感到一丝意犹未尽。

  他其实很想借此机会将“民族”这个概念引申出来,但又怕过犹不及,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元固,”蔡邕开口,语气郑重,“你方才说‘克’是克制,‘亲’是推扩。那么‘明’字又如何解?”

  刘全转向蔡邕,行了一礼:“伯喈先生垂问,晚辈试言之。‘明’者,彰明也,昭显也。《礼记·大学》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明德’的第一个‘明’字,便是彰明、昭显之意。‘克明俊德’之‘明’,与此同义。”

  他顿了顿,接下去道,“这里有一个关键——德是需要‘明’的。为什么需要‘明’?因为德本在身,却被私欲所蔽,如灯被罩,光不能出。”

  “‘克’便是去揭那层罩子,‘明’便是让光透出来。光透出来之后,自然能照见远近,照得越远,‘亲’得越广。所以这三者其实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克己然后明德,明德然后亲亲。”

  堂中安静了片刻。

  乔玄道:“元固,你的这个解法,老夫在旧注中没有见过。你从何处得来?”

  刘全不慌不忙地朝乔玄行了一礼。

  “晚辈这个解法,确实不是旧注中直接出现的。但晚辈以为,它可以从两句经文中推出来。”

  刘全环顾全场,众人聚精会神,包括王允、孔融。

  “其一,《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马公注‘克己’为‘约身’,即约束自身。此处‘克’字便是克制、约束之意。”

  “其二,《礼记·乐记》:‘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郑公注:‘反情,抑其情欲。’抑者,克也。可见儒家并不讳言对私欲的克制。”

  “那么,把这两处合起来看,‘克明俊德’中的‘克’字,解作‘克制私欲’,并不是凭空臆造,它是对‘克己复礼’之‘克’的引申,而‘克己复礼’恰恰是孔子明言、先贤注明的正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明’与‘亲’的关系,晚辈受《孟子》启发。《孟子·尽心》云:‘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由亲而仁,由仁而爱,是一层一层推扩出去的。”

  “‘以亲九族’之‘亲’,便是这个推扩过程的起点。”

  “只不过《尧典》说的是尧的境界——他不但能亲其亲,而且能推到九族之远;不但能推到九族之远,而且能在推的过程中始终保持‘明德’的澄澈。”

  “这便是‘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八个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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