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高朋满座
清谈这回事,说起来话长。
往前推几十年,天下士人之间的聚会还不叫清谈,叫清议。
一字之差,意思却差了许多。
议者,论政也。
谈者,论道也。
东汉自中叶以降,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权,朝政日非。
士大夫们眼看社稷将倾,心急如焚,便借着聚会的机会议论朝政、品评人物。
那些被品评过的名士,声誉往往一夜之间便传遍天下;那些被抨击过的权贵,往往声名狼藉、无地自容。
清议的威力之大,甚至能左右官吏的升降、人才的进退。
桓帝延熹九年,第一次党锢之祸爆发。
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二百余人被收捕下狱,罪名是“共为部党,诽讪朝廷”。
李膺字元礼,是天下士人的领袖,时人有云:“天下模楷李元礼。”
他之所以获罪,不过是在清议中说了几句宦官的不是。
建宁元年,第二次党锢爆发,此时李膺已年过花甲,仍不肯低头,最终死于狱中。
还有陈蕃陈仲举,官至太傅。
他比李膺年长,也比李膺更激切。
永康元年,桓帝崩,他与窦武谋诛宦官,事泄被杀。
他曾在清议中说过一句话:“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这句话传遍天下,无数士人奉为圭臬。
可最终,欲扫除天下的人被扫除了。
两次党锢之祸,清洗了数百名士大夫,牵连者数以千计。
朝廷的诏书一道接一道,州郡的缉捕一拨接一拨。
天下士子噤若寒蝉,再不敢妄议朝政。
清议二字,渐渐在洛阳城中的聚会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音近而义远的新词——清谈。
不谈政,只谈学问。
不谈利弊,只谈义理。
不谈当今,只谈往古。
不谈人主之是非,只谈经籍之奥义。
表面上看,这是学术的纯化、是境界的提升。
可每一个经历过党锢之祸的士人都知道,这只是无奈的妥协罢了。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
洛阳城蔡邕府邸。
“清谈大会”即将开始。
卢植府上。
“都记住了?”卢植看着眼前几位弟子。
刘备一身红,公孙瓒一身黑,刘德然一身黄,刘全一身白。
看到刘全的一身白衣,卢植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这年头,人们崇尚黑色、红色、黄色。
只因汉初尚黑、武帝尚黄、东汉尚红,因此这三个颜色在两汉十分流行。
世家子们常使用黑、红、黄色以彰显地位。
而白色则是平民最常见的服饰颜色,代表质朴。
此刻刘全穿着一身白衣,卢植心理上总觉得有些不妥当。
但不可否认的是,视觉上实在是太过惊艳。
四人站一排,刘备、公孙瓒也属于美男子,但在刘全身边,就显得很没有存在感。
“记住了!”
刘全四子恭敬回答,将卢植从微微失神中惊醒。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道:“清谈的规矩,说来也简单。许辩驳,不许攻讦;许诘难,不许谩骂;许旁征博引,不许空口白话;许以经籍为据,不许涉朝政、论时人。”
他将“不许涉朝政、论时人”这八个字咬得极重。
刘备等人齐齐点头。
卢植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
“走吧。”他说,“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莫要让伯喈等久。”
蔡邕的府邸在洛阳城南,靠近鸿都门,占地不大,却极有章法。
绕过影壁,穿过一条青砖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庭院,约半亩见方,四角各植一株老槐,虽尚未吐芽,那虬结的枝干却如龙蛇盘绕,自有一股苍劲古拙之气。
庭中铺着青石板,扫洒得极为干净。
正堂的门扉大开,从门口望进去,可见堂中已坐了不少人。
或三两人聚在一处低语,或独自跪坐在案后闭目养神,或站在廊下观赏壁上的字画。
衣香鬓影,佩玉鸣鸾,虽无丝竹之声,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文雅风流。
刘全四人随着卢植步入庭院。
“卢子干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廊下、庭中、堂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先是停留在卢植身上,随后在公孙瓒、刘备、刘德然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刘全脸上。
“这就是那个玉郎君?”
“啧啧,果然一副好相貌,名不虚传。”
“哼,绣花枕头而已。”
“人家蹴鞠踢得可好得很。”
“蹴鞠?粗鄙之事!朝廷抡才可不看你蹴鞠踢得好不好!”
“好哇,你说蹴鞠粗鄙,那我要告诉曹孟德。”
“曹孟德?不过是仗着他那个宦官祖父而已!”
“那我告诉袁公路,他也是蹴鞠爱好者。”
“呃,我刚刚不过是戏言耳。”
一片嗡嗡嗡声中,蔡邕从堂后转出。
有趣的是,这位今日竟也是一身白衣。
“子干兄!你总算来了。这几个便是你的得意弟子?”
“不错!这是公孙瓒,字伯圭;这是刘备,字玄德、这是刘全,字元固、这是刘德然,字孟周。叔高(高诱)回乡过年去了。”
又侧过头对刘备等人道:“还不快见过伯喈。”
“幽州后学晚辈公孙瓒(刘备、刘全、刘德然)见过蔡公。”
蔡邕一一回礼,丝毫没有大佬的架子。
尤其对刘全更多关注。
“这孩子样貌果真是好,而且还与老夫有着同样的审美。”
他的目光落在刘全的白衣上。
“就是不知经义水平如何?”
蔡邕一边想着,一边将卢植一行引入堂内。
堂内的布置比堂外更加讲究。
地板是楠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铺着一领领帛席,席边压着青铜镇。
每张席前都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茶碗、笔砚、竹简,还有一小碟精致点心。
南北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刘全瞥了一眼,便被其中一幅是蔡邕自书的《九势》吸引。
“笔力遒劲,气韵生动,这就是名动天下的飞白体!?”
他在欣赏字画的时候,堂中之人也在欣赏他。
蔡邕今日请的客人不算顶多,不过三十来人,可这三十来人在洛阳城中,随便拎出哪一个都有着响当当的名头。
乔玄,光禄大夫,六十八岁的三朝老臣。
历任洛阳左尉、齐相及上谷、汉阳太守、司徒长史、将作大匠。
汉桓帝末年,出任度辽将军,击败鲜卑、南匈奴、高句丽侵扰,保境安民。
汉灵帝初年,迁任河南尹、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170年),迁司空。
次年,拜司徒。
位极人臣。
后因上奏罢免盖升(汉灵帝宠臣,贪污高手),皇帝不仅驳回其奏,反还升盖升为侍中。
这位一气之下辞官,皇帝不准,再辞,依然不准,最后折中,被任命为光禄大夫。
紧挨着桥玄坐的,是杨赐,也是光禄大夫。
杨赐是弘农杨氏的人,祖上四世三公,他自己也官居太尉。
杨赐为官清廉,刚直敢言。
他本来已经坐到了司徒位置,却因为几次上书论朝政之失,得罪了不少人。
遭罢免,又拜光禄大夫。
杨赐身旁则是马日磾,这位依然是光禄大夫。
此刻正好奇地望着刘全,心里暗暗感慨:“子干那日分明是抬举我,此子容貌比我美多了。”
其他还有谏议大夫张驯、太史令单飏、五官中郎将堂谿典等,皆是朝中大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