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诗无卑鄙
刘全说完,场中一片寂静。
卢植坐在案后,胡须微微颤动。
他在竭力克制仰天大笑的冲动。
弟子的锋芒亮得这么漂亮,做老师的比他自己出了风头还要痛快。
可同时,他心里也是震惊的。
“元固这孩子到底读了多少书?还有,他哪儿来的书?”
“今日这一番论说,引《论语》、《孟子》、《礼记》、《说文》等,信手拈来,没有大量的阅读是做不到的。”
这年头,学问是金贵的,书籍都在世家大族的书阁内被收藏着。
那是几代人、十几代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比田产、比宅邸、比金银珠宝都要值钱。
至于普通人——想要读书?
开什么玩笑!
而且,即便普通人获得书籍又能怎样?
你看得懂吗?
光是孔子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就能有数种乃至十数种解读,一本《论语》就能让你读得生不如死。
这就是这个时代普通人乃至豪强,与世家之间的鸿沟。
想要打破这个“鸿沟”只有一个办法。
天,下,大,乱!
所以黄巾起义获得了那么多豪强的支持。
谁不想进步啊?
再说场中蔡邕、乔玄、杨赐、马日磾等人,也有与卢植类似的疑惑。
一个边疆小豪强家的子弟,从哪读到那么些书的?
子干教的?
这孩子拜子干为师才不到两年吧?
难道幽州竟出了一个比孔文举还要天才的人物?
而孔融此刻正在思索,想要找到刘全刚刚论调中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刘全这番理论,是后世无数儒门贤士推敲完善起来的,怎可能连自圆其说都做不到。
王允则在想:“若是以后为两千石,可招孔文举和刘元固为从事,若是只有一个位置……刘元固吧,至少看着顺眼。”
王允实在不喜孔融、公孙瓒这种性格张扬傲娇的。
大男人怎能没点城府?!
蔡邕轻咳一声,终于发声了。
“真是后生可谓。”
此话一出口,他突然想到那日卢子干曾言“莫欺少年穷”……
对了,这话也是眼前的少年所说。
蔡邕心中一动,看了刘全一眼,又看了一眼,琢磨开来。
乔玄见老友说了一句话,突然就没下文了。
为避免场面尴尬,于是开始对刘全所言点评起来。
说是点评,其实就是:“嗯,这段你说的在理!”“不错,这个解释很有新意!”
全是赞美。
孔融略感不爽。
从小到大,他在学问上从未输给过同龄人,这回竟然被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压了一头!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开口道:“元固,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刘全微微欠身:“文举兄请讲。”
孔融清了清嗓子,面上浮现出一丝谑意:
“听闻元固近日有一首《侠客行》传诵洛阳,用的却是五言。”
“元固,五言之体,起于民间,辞意俚俗,终究是街巷之讴,登不得大雅之堂。”
“四言诗自《诗经》以来,便是雅正之体,何故舍雅而从俗?”
堂中几位大佬微微皱眉。
五言诗虽不如四言古雅,可也并非没有佳作,如班固的《咏史》、张衡的《同声歌》、辛延年的《羽林郎》,哪一首不是五言?
刘全的《侠客行》几位大佬也都听过,实乃前所未有的佳作。
孔融拿“街巷之讴”四个字来贬低五言,未免有些过了。
王允也鄙夷地看了孔融一眼,对这厮越发看不上。
不过并无人开口替刘全说话。
他们也想看看,这个少年在经学之外,诗文上到底有几斤几两?
“文举兄,”刘全开口了,锋芒毕露,“诗无卑鄙之分,人才有。”
王允差点拍手叫好。
他性格刚烈,就喜欢这种有仇报仇的爽利,对刘全的观感又好上几分。
孔融面孔涨红,回击道:“元固此言差矣。诗体有别,高下自见。四言庄重典雅,五言俚俗浅白。这是天下共识,非文举一人之见。”
刘全忍不住摇头道:“诗之高下,不在四言五言,而在言之有无。有真情实感、有真知灼见,便是俚语村言也可传世;无病呻吟、堆砌辞藻,便是字字出自《雅》《颂》,也不过是匠人之作。文举兄以诗体论高下,是以末为本,以器为道。”
孔融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面色不由沉了下来。
他从小到大都是生活在赞誉声中。
即便来到洛阳,因为性格缘故颇是收获了几个对头。
但那些人才情不如他,口舌不如他,反倒成了他扬名的踏脚石。
他可不想像那些人一般,成为眼前少年的踏脚石。
他眼珠子一转,说道:“元固既然这么推崇五言诗,不如请蔡公出一个题目,我二人以诗对决。”
孔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挑衅,“我作四言,你作五言。你我当场作诗,请诸位前辈品评高下。看看究竟是谁——卑,鄙。”
堂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几位老先生面面相觑,有人想要开口劝阻,有人却饶有兴味地等着看热闹。
蔡邕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孔融和刘全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捋了捋胡须。
“好。”蔡邕开口,“如今既然是隆冬时节,那你们便以……”
他促狭的性子又上来了,话锋一转,“便以《春日》为题,各做一诗罢。”
“限时一炷香。文举作四言,元固作五言。老夫与在座诸位前辈共同品评。”
场中响起一阵笑声。
“伯喈啊伯喈!”乔玄指着他摇头道,“年纪也不小了,还像个顽童似的。”
蔡邕笑道:“我人老心不老。”
随后唤来童子,点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堂中弥漫开来。
孔融站起身来,负着手,在堂中踱起了步。
他胸有成竹。
四言诗是他的看家本领,他从五岁起便诵读《诗经》,十岁便能模仿《雅》《颂》作四言诗,这些年下来,少说也作了上百首。
他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幽州来的野小子。
“有了。”
孔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堂内众人。
众人屏气凝神,等他大作。
孔融自信一笑,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春阳载阳,有鸣仓庚。条风至止,万物熙明。我思古人,悠哉悠哉。春日载阳,以遨以游。”
八句四言,押韵工整,用词典雅。
从《诗经》中化出,又不失自己的意趣。
堂中有人微微点头,桥玄捋着胡须“嗯”了一声,杨赐也露出了一丝赞许之色。
孔融的诗才,确实没得说。
孔融吟罢,微微一笑,看向刘全:“元固,该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