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责任
“诸位都是国之栋梁,为了江山社稷,万死不辞也在所不惜。劝谏的话朕听了太多了,你们就不必再说了。可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是朕的天下。”
“陛下!我大明朝有陛下这样的君父真乃社稷之幸,百姓之幸啊!”
李春芳跪下哭道。
黄锦上前搀扶起李春芳。
“诸位都回去吧,眼看到三更天了,陛下今日一夜未合眼,是该休息了。”
等到众人离开后,嘉靖吩咐道:“黄锦,去一趟尧母殿,安排皇后侍寝。”
黄锦领命而去。
此时的乾清宫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只剩嘉靖独自一人。
他只觉得此刻心中烦闷,不知是因为殿外的蝉鸣声太过喧嚣,还是为接下来的大战而焦虑。
在大臣面前,他嘉靖冷静沉着,有条不紊地布置和主持事务。
可事实上,他心里也没底。
嘉靖的脑子里有无数种可以改变战局的丹药和阵法,这足以让他轻易地赢下与俺答的战争。
系统安排的任务是输掉这场战争。
输赢只在一念间。
赢了,修仙长生路断,他死!
输了,国家从此一蹶不振。
嘉靖走出乾清宫,树木间传出沙沙的声响,他没回头看。
他已经死了八个儿子了,不能再死了。
“主子,奴婢都命人准备好了。”
黄锦很快回来。
嘉靖没搭理他,缓步向尧母殿走去。
黄锦没跟上去,有些意外地看着地下躺着的虫子。
“咦,这些蝉怎么好端端就死了呢?”
……
“陛下,您白头发越来越多了,不要太操劳了,龙体重要啊!”
嘉靖仰面躺在尚鱼儿腿间,定定看着顶上的帐帘。
尚鱼儿跪坐在榻上,替嘉靖按着头。
经过偷偷探望皇儿的事件后,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如今尚鱼儿已经习惯和嘉靖正常地交流。
就像大多数夫妻一样。
“皇后,朕不年轻了,有白头发很正常。”
尚鱼儿轻笑,指尖抚过嘉靖鬓角。
“陛下看起来很年轻,除了这一头素发,其他地方一点都不显老。”
嘉靖没有再说话。
尚鱼儿收起了笑容,她知道嘉靖心里有事,也不再出声打扰。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风略过帐纱之间的轻响。
“尚鱼儿,你能不能护好我们的皇儿?”
嘉靖极少直呼尚鱼儿的名字了。
尚鱼儿心中一紧,呼吸急促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下。
可嘉靖分明感受到了指尖抚过时的颤抖。
“陛……陛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尚鱼儿其实早有所感,景儿的大伴冯公公今天离开了尧母殿。
“蒙古入侵,边疆告急,成国公被擒了,人心惶惶,朕要到太原去。”
本来嘉靖以为尚鱼儿听到他要出征的消息一定会伤心落泪,至少也该是害怕才对。
没想到尚鱼儿出奇的平静,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俯身注视着嘉靖,语气里带着无奈。
“陛下不只是景儿的父亲,更是大明所有子民的父亲,是该以大局为重。”
“啪嗒”
一滴眼泪滴落在嘉靖脸上。
尚鱼儿似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赶紧伸手擦拭,哽咽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坚定。
“臣妾只是一介女流,不懂天下事,却也知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臣妾不能为陛下挡住刀剑,但至少景儿在我这里一定……一定会健康长大。”
尚鱼儿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抱紧了嘉靖,头深深埋入他的胸口。
嘉靖手绕过尚鱼儿的后背,轻轻拍着。
此番对尚鱼儿的交代不是临时起意。
破局之法他想了很久。
死十万个人是输,死一个人也是输。
嘉靖给自己想好了结局。
当然,天大地大,只要他不作死,便没人能让他死。不过世间再不会有明世宗嘉靖罢了。
“陛下,臣妾想再给你生个孩子。”
“别闹。”
嘉靖清楚地知道之后的烂摊子有多大,都堆到这个娇弱的女人身上,他实在于心不忍。
月如水,温柔动人心。
嘉靖出神地看着,不忍出声打扰。
风没动,夜静悄悄的。
帐纱却轻轻摇晃,它不再发出沙沙声响,而是女子轻哼出的呢喃诗章。
北直隶万家灯火里,这样的时刻不在少数。
天一亮,这些适龄的男儿郎便要北上太行,奔赴太原。
归期无定!
……
山西,阳和,宣大总督府。
一行人匆匆下马,火急火燎地往府衙内赶。
“速去禀报,礼部尚书高拱找你们总督有要事。”
门外戒备森严,侍卫狐疑地打量着眼前高大壮实的老者。
此人正是高拱。
“总督身受重伤,不方便接见。”侍卫道。
高拱也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低声附在侍卫耳朵旁。
“你进去禀报一下,就说高拱来了,希望探望一下王总督。”
不一会儿,高拱顺利地走进了府衙之中。
越过好几道门槛,高拱终于见到了躺在病榻上的王崇古。
房屋内只有王崇古和一个亲卫。
王崇古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有气无力地道:“是何人来了?可是陛下的旨意到了?”
高拱急忙上前拉住王崇古的手。
“王总督,我是高拱,奉陛下的旨意来此与俺答交涉。”
王崇古手指有规律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侍卫会意,关上了门,房间内只剩下高拱和王崇古二人。
“王总督,现在局势如何?”高拱问道。
王崇古起身,将厚厚的被褥掀开,随手拿起案桌上的舆图,挂在墙上。
高拱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王崇古是装作伤势很重,引诱俺答大举进攻阳和。
这里的关隘地形十分有利于明军架炮埋伏,固守不出。
俺答十万大军也没办法突破。
这件事王崇古谁也没有告诉,包括嘉靖。
宣大总督府到京师何止数百里,传递之间万一泄露了信息,就功亏一篑了。
而高拱则是对王崇古了解甚深,猜到他留了这一手。
“王总督实在是用心良苦,我高拱佩服。”
王崇古叹了一口气,已经过去了数日了,俺答大军仍然没有反应,想必他的计谋已然落空。
“危难当前,唯有责任,我恨不能做得更加周到一些,这样我们的将士和百姓也不用遭此大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