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客摇了摇头,驾着马车继续前行,他准备依据同乡信中指引,沿着长夏门街一路北走,直到延春门街再往东行,可刚过了两坊,就见长夏门街上突然来了一支马队,横冲直撞的,好不跋扈。行人和车马纷纷避让,顿时整条大街尖叫连连。
开路的那位,高高举着一面令旗,大声呼喝:
“奉春官尚书令,特领新罗使节下榻四方馆,闲杂人等,速速避开!”
听到那人喊的话,李客这才知道原来是有使节入朝,赶紧随着众人一起避让,又怕马儿受惊,惊扰到路人,于是临时决定往右改道,进了延春门街南第二街。那里是陶化坊和宣教坊的地头,地处偏僻,路面虽不及长厦门街宽敞,但人少车寡,倒是适合赶路。可没行多久,李客便觉察到异样,总感觉一路被人跟随似的,正要停车查看个仔细时,路边的小林子突然蹿出七八个人来,个个手执兵刃,蒙着脸面,二话不说便向他冲来,那架势一看便知是要人性命的。
事出突然,李客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等他反应过来,早就被那伙人团团围住了。
为了保命,李客赶紧丢了缰绳,抱头求饶。
“好汉饶命,要钱拿去便是,莫伤了鄙人性命。”
可那伙人却不搭理他,直奔着马车车斗去了,那里戳戳,这里掀掀,仔细搜索了一番,却一无所获。
为首的那人看到同伙一一对他摇头,这才上下打量了李客一番,用蹩脚的官话喝问道:“喂,那位与你一起来的娘子呢?”
只此一句,李客便听出了那人的口音与崔氏一样,不消说,定也是新罗来的。看他们来者不善的样子,显然不是那崔氏要找的亲戚,又怕对方找他麻烦,于是笑脸相迎,用生意人讨好的口气说道:“原来郎君是要找她呀,真是不巧,半炷香前,那娘子便下车走了。”
“走了?走去哪了?”那人再问。
“那便不晓得了,萍水相逢,怎能问得那般细致?太失礼了。”
“那她都和你说了什么?”
“那娘子心高气傲得很,很不屑与某对话,就连名字,也只留了一半,只说自己姓崔,天底下姓崔的人可多了,谁知道她是出自博陵望族还是海东那边来的乡野村妇……”
那人懒得听他废话,一脸嫌恶地抬了抬手,围着马车的同伙立刻聚拢过去,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听不懂的新罗话。
李客知道道上的规矩,对方的脸是绝对不能看的,他们的话能不听最好也别听。所以别过脸去,一直低头看自己的鞋子——那是娘子亲手纳的布鞋,鞋面上还绣了一朵当归花,想是盼他早日回去呢。
“喂!看来是个误会,你可以走了。”那伙人终于商量完毕,嘴里虽要放他走,可人却慢慢朝他逼近,看那谨慎的步伐,显然另有所图。李客抬起头,目光与之相撞,他分明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杀意,顿时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那人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意图暴露,二话不说,挥刀砍来,李客赶紧往旁一躲,刀子劈了空,砍在了车辕上。
李客趁此机会,跳下了马车。
七八把刀子同时朝他袭来。李客本能地躺倒在地滚了一圈,又钻进马车车底,虽说是有些狼狈,但总算逃过一劫。
那些人自然不肯就此罢休,围着马车一通乱刺,无奈手短刀更短,没回总是差了几分。
为首的倒是聪明,他猛拍了一掌马屁股,马儿便嘶鸣着拉着马车往前走去,将李客彻底暴露了出来。
众人嘿嘿笑着向他逼近,正当李客暗呼我命休矣时,突然看到一队由金吾卫街使率领的卫士从东边的街角拐过,列着队远远朝这边走来。
于是李客连忙大呼救命。
那街使看到前方出了状况,大声喝道:“大酺之日,谁在街头闹事?还不快束手就擒!”
那伙人回头瞧了街使一眼,无不显露惧色,一阵眼神交流后,四散而逃,可有一人,大概是不愿舍弃这难得的机会,想将祸患铲除,于是猛跨一步拎起李客的衣襟,准备一刀将他了结,可刚准备动手,咻地一声,一支利箭贯穿了他的锁骨,鲜血汩汩而出。他本能地用手去捂,又是一箭,离他脖子半寸远的地方飞过。
为首的那人转头看到,金吾卫的卫士们正手持机弩,架在反握的横刀上朝这边冲来,估摸着只隔了三十来步,若是再来一箭,同伙非死不可。
于是赶紧用新罗话大喊了一声“小心”,随后猛地一扑,将他撞上了马车车斗,自己也跳上马车,驾车逃离。弓弩手朝着马车射了几箭,箭矢全都扎在了货箱上。望着远去的马车,街使放弃了追捕,而是掏出一枚响箭,朝天射去,在陶化坊上空发出一阵尖啸。
李客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指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大喊大叫。
“李某的货全在车上,那可都是我的身家性命,求将军速速帮我追回。”
街使瞧了李客一眼,说话还算客气:“街使掌诸街巡警之法,如有急情,即时处置,某已经从歹人手上救下郎君,也发了响箭,附近的武候铺若是看到,自会帮郎君缉捕,可若是人已经跑了,还是劳烦郎君自己去报官吧。”
说罢,也不管李客同不同意,大手一挥,又带着卫士们巡逻去了。
“欸欸,洛阳那么大,我去哪里报官呀?”李客对着街使和卫士们大喊,可却再无人理会他。
李客愣在原地想了想,越发觉得那些人不是一般的劫匪,他们分明不是冲着货来的,也没问他要身上值钱的东西,最后虽然劫走了马车,可那多半是为了逃命用的。他们一来就问那新罗娘子,定是和她有关,虽不至于说是双方合谋害他,但总归是脱不了干系。一想到这,他便想着一定要去官服说个清楚,可举目四望,连自己此时在哪都不知道,又该去哪里报官呢?
正踌躇不前的时候,突然看到两位妇人匆匆走过,其中一人说道:“听说福善坊的敬骥司新上任了一位少监,还是位翩翩少年郎呢,要不去看看?”
“敬骥司是什么衙门,怎么没听人说过?”另一人问道。
“已经有些年头了,听着像是养马的吧,哎呀管它什么衙门,反正我们又不是去喊冤的,看一眼就回。”
李客听完二人的对话,眼睛一亮。心想新官上任三把火,办起案来定是分外卖力,找他报官最合适,于是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随着众人的离去,街道重归平静。半晌之后,那崔氏的脑袋这才从街边水渠一具废弃的水车后面探出来,她用抱歉的眼神看了李客远去的背影一眼,用新罗语喃喃自语道:“郎君对不住了,奴若是侥幸得活,他日定会当面谢罪。”
说罢,提起裙角,急匆匆往北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