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未来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敬骥司的时候,五里之外的履顺坊,一身男子装扮的徐霜落正蹲坐在自家屋顶的正脊中间,一手枕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瓦片上涂涂画画。两只信鸽离她丈许,正交头接耳咕咕乱叫着。寒风凛冽,晨时精心梳洗的高髻早已不再规整,几缕碎发从双鬓间偷跑出来,随风摇曳着,和那三三两两的雪花相映成趣。
阿娘徐氏爬上梯子,从屋檐下方探出半颗脑袋,既责备又关心地说道:“你在这吹风做什么,曾家的轿子马上就要来了,你要是得了风寒可了不得,洞房花烛的时候一咳起来,人家还以为娶了个肺痨子呢。”
“呵,”霜落苦笑了一下,眼睛抬也没抬,“阿娘放心吧,买定离手,钱货两清,概不反悔,别说是肺痨子,就算是黑皮癞头,一身是疮,曾家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
“你这臭丫头,说的什么胡话。”徐氏终于还是上了屋顶,蹑手蹑脚地走到霜落旁边,也坐下了。
“曾家花了八千贯买的我,可不就是买卖嘛?”
“我们这是媒妁之言订的正儿八经的婚事,六礼一个都没少你,爷娘可不是卖你,你说我们爷娘俩有家有业的,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这些年攒下的钱,即便我们现在就把饼铺关了,下辈子在这洛阳城里也能过得逍遥自在,再说了,我们膝下就你这么一个丫头,我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那你们为何非要着急嫁我?”
“还不是因为……”徐氏欲言又止,再开口说时,早已换了副话,“繁花易逝,纵使你现在美若天仙,能有几年好的?你总归是要找个好人家依靠的。”
“为何我不能靠我自己?”霜落终于肯把头抬起来,撇头直视着阿娘的眼睛,“就像这饼铺,虽说是阿爷开的,可里里外外不都是阿娘在打理?你有这本事,为何我就不行?”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霜落有些咄咄逼人,似乎把阿娘惹恼了,她踢了一脚霜落身边摆放的弓,说道:“我能独自经营好饼铺,你又能做什么?你从小就知道和一群浮浪少年鬼混,长大些又和那些不知礼教的小娘子们搞什么红绡盟,终日泛舟河上,不是舞枪弄棒就是拉弓戏耍,你说你除了能拉得动一张弓,你还能做什么?”
“使得好弓箭不也是一种本事吗?谁说女子就要在家做做女红,相夫教子的?我与姊妹们行侠仗义,救人于危难,不也活得潇洒?女儿今日便救了一个大官呢。”
“行行行,你有本事。你呀,莫要以为有了女皇,有了承平公主和上官内舍人,就以为天下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呼风唤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底下又有几个那样的人物?贵人家的女子,还算好些,只要不是忤逆太甚,多少还是有些自由,而寻常百姓家女子,与前朝无异,依旧还是需要依附男人而活的。女皇陛下固然体恤女子,可谁能保证她能千秋万世而活?也许过了今晚,天下就变了,到时女子自由,要施要夺,还不是全凭新天子的一句话?所以呀,你以为你能自由去做的,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阿娘倒是胆大,这样忤逆的话也敢讲。”
“你看,其实你我都知道,这天光底下尚且不能自由说话,又怎敢说能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不管,我今日遇到一位姐姐叫未来的,名字取得好,人也好,关键是她便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可潇洒了,我也要学她那样。”
“你与她只是初识,别人的烦恼你未必晓得。”徐氏撇了撇嘴,“况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命运,有人可以坐在紫薇城里一日七餐,有人就要匍在街头小巷乞食度日,又找谁说理去?”
霜落觉得阿娘迂腐,懒得和她争辩,干脆赌气不搭理她。
徐氏看着女儿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她转过身来,用手拨了拨女儿耳角的鬓发,叹着气说道:“阿娘知道你是个有主张的人,婚嫁本应由你自己作主,但我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日你自会明白的,还有,从今夜起,你就不再是我们徐家的人了,没爷娘在身边,你可不能全随自己心意,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说的话不说……”
“阿娘今日好生奇怪,就算我答应出嫁,三日便会回门,怎被阿娘说得要生离死别似的。”
徐氏望着女儿的眼睛,神情复杂,末了,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塞进徐霜落的手里,心急火燎地说道:“拿着,带着它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来。”
“这是……什么?”徐霜落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之物,竟然是一块刻有凤衔牡丹图案的玉牌,奇怪的是,牡丹虽然是温润的玉色,但凤凰却是冰冷的玄铁镶嵌的,乍一看,既冷酷又霸道。
“那是你阿娘给你的信物。”
“阿娘说话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我阿娘可不就是你吗?”
徐氏目光躲闪,不知道如何回答,不过徐霜落也只是那么随口一问,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了玉牌上,半晌之后,才又开口:“我能带它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真的?”徐霜落一听这话,立刻兴奋起来。
“嗯,”徐氏点了点头,“不过无论你今晚去哪里,要做什么,明日卯时前必须离开洛阳,莫要再回来。”
“阿娘真怪,刚刚你还催着我去登轿,现在又要着急赶我走?洛阳这么美,为何要我离开这儿?还有阿爷阿娘呢,你们的饼铺也不开了吗?”徐霜落连番发问。
徐氏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长叹一声,说道:“洛阳是美,但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洛阳了。”
“我们的洛阳?”徐霜落更加糊涂了。
“哎呀好了,”徐氏收回心神,催促道,“你快点走吧,等迎亲的人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徐霜落难以掩饰兴奋,还不忘开阿娘玩笑,“我若是就这样走了,曾家向你要人,阿娘可就得自己上轿了。”
“又说胡话!”徐氏作势要打女儿,可手刚接触女儿的头发,又换成抚摸,“放心,阿娘自有主意,总之不会让人抬着空轿子回去的,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就成。”
霜落半信半疑。
“那我可真走了?”
“去吧去吧。”
霜落拿起身边的幞头戴上,挽着弓跳下了屋檐,动静之大,把屋顶上的鸽子也惊飞了,她边跑边喊道:“放心吧阿娘,明天日出之前我一定会赶回来的,我会亲自登曾家的门把这门亲事退了,定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徐氏望着霜落和两只鸽子渐渐消失在昏暗的街头,忍不住落下泪来,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飞吧飞吧,尽情地飞吧,曾几何时,阿娘也想像你一样,自由自在地飞呢。”
徐氏就这么流着泪吹了好一阵风,直到夫君徐茂从屋檐的地方探出半个脑袋来。
“走了?”徐茂问她。
“走了。”
“你都和她说了?”
“没有,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我希望她能够永远快乐地活着。”
“但愿吧,”徐茂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拭了拭眼角,“我们养了她这么多年,也算不负公主所托了,好了,他们的人马上就要到了,要送的东西也已准备妥当,我们也该出发为公主报仇了。”
“好,就来。”徐氏抹掉了眼泪,再次注视着早已没了女儿踪影的方向,突然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眼神坚定地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