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李复一路南下,赶着去福善坊上直时,再往南八里之外的长夏门外,也有一人正在赶路。
那人名为李客,是安西都护府边陲辖地碎叶城来的一名胡商,原本在长安做香料生意,但自高宗迁都洛阳起,长安的贵人们便也都跟着去了,两京的住户此消彼长,长安的生意没那么好做了,这才在同乡的建议下,第一次来了洛阳。
在行经长夏门外的一处驿馆时,李客注意到旁边一间茶铺的席上,蹲着一位瑟瑟发抖的妇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使劲搓着手好让身子暖和些,但风雪太大,似乎没能帮上忙。
一路上,李客也见识到了不少无家可归、流落异乡的乞丐,男女老少都有,而这位妇人之所以引起他格外的注意,是因为她尽管看起来狼狈,但那张脸却不像是常年被风霜欺凌过的样子,而眉宇间所散发出来的气质,也绝非普通人一朝一夕就能训练得出来的,他敢断定,她即便不是出生贵人,也定是曾在贵人家做事,这会儿该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于是李客喝停了马儿,下车朝那妇人走去。
那妇人大概也注意到了李客,看他朝自己走来,于是也缓缓起身,颤巍巍地直盯着他。
李客距离两步之远的地方停下,问道:“娘子可是要入城?”
李客虽是胡商,可在长安经营多年,说得一口标准的官话,且口齿清晰,语速很慢,那妇人一听就懂,于是点头答道:“郎君可否载奴一程?”说罢还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守卫。
李客似乎猜到了那妇人的难处,问:“娘子是否把过所给弄丢了?”
妇人又点了点头。
“奴是随我家阿郎从莱州来神都探亲的,可是刚到郑州就遇上了山匪,阿郎不幸死于非命,奴虽逃过一劫,可身上的细软和文牒,都被劫去了。”
李客思索了片刻,说道:“娘子受苦了,你当时就该就近找官府报案的。”
“是,可奴之前从未出过远门,哪里懂得这些,又怕世道黑暗,官匪勾结……”
李客连忙抬手,把手指竖在唇边,又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定无人注意后,这才说道:“娘子还需小心说话,担心祸从口出。”话说到这,又怕自己过于严厉了,于是干咳一声,缓了缓口气,“我也是第一次来神都,不了解这城门的规矩,不过娘子莫慌,普天之下就没有孔方君行不了的方便,长安如此,我想洛阳也大差不差,你若只想入城投靠亲友,李某愿帮这个忙,你且到我马车上来,若是卫士问起,就说是我婢子,其他的话,由我来讲。”
“多谢郎君。”
妇人大约是见李客态度诚恳,不像坏人,又或是实在急于入城,顾不了许多,于是没作多想就信了他。
李客搀扶着妇人上了马车,也不多话,扬鞭轻轻扫了一下马脖子,那马车又开始徐徐朝城门走去。
看守城门的卫士果然将他们拦下,守正上来正要盘问,李客却抢先一步跳下马车,将路引和货单拽在手里,双手奉上。
“将军辛苦了,这是鄙人的路引和货单,请将军过目。”说着,又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来,由货单挡着递了过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这天寒地冻的,就请将军和您的兄弟们打壶浊酒暖暖身吧。”
那守正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收贿了,就连假意推辞也懒得去演,只是稍稍回头看了兄弟们一眼,便一把接过铜钱,塞进自己怀里。
朗声笑道:“那某就替兄弟们谢过了。”
也就在塞钱的时候,守正的眼睛瞟过妇人,见她哆嗦不止,于是问道:“这位娘子似乎冻得厉害,郎君怎么不给她多添件衣裳?”
“哦,这是鄙人途径长安时新买的新罗婢,只是货主催得紧,鄙人急着赶路,还没来得及给她置办一身妥帖的衣物,让将军笑话了,等我入了城,马上带她去成衣铺。”
“新罗婢?”那守正的关注点显然不一样,他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郎君好福气,世人都说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若得其一,便是人生大幸——”说到这里,他贴过脸来,轻声嬉笑道,“想必郎君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还好,是鄙人捡了个便宜。”李客尴尬应和。
那守正似乎也是识趣之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为难他,只是往马车车斗稍微看了看,又用刀柄敲了敲柜子做个样子,然后转身朝身后的卫士们挥了挥手,卫士们赶紧将拒马移开,放马车过去了。
马车进了门洞,那守正还在后面喊道:“郎君走好,这雪天路滑,可不好走,一定要看好自己的宝贝。”说到宝贝两个字时,还故意拖了长长的尾音。
李客背对着守正挥了挥手,以示感激,却不知那守正刚说完这话,便突然神色一凛,附在卫士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卫士同样神情凝重,频频点头,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奔去了。
李客的马车刚入城门不久,那妇人便频频回头张望,神色慌张,生怕有人追来似的。李复察觉到异样,便也频频回头看她,可他越是频繁看她,她便越紧张,不仅脸色难看,身子竟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待离城门大约二百步远时,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抵在李客的脖子处。
李客一慌,下意识地拽紧了缰绳,马儿受了惊,高高抬起前腿,差点把马车掀翻。
妇人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又怕把卫士们引来,于是压低声音说道:“别出声,继续往前走。”
李客不敢违抗,抚摸着马脖安抚了好一阵,马儿这才慢慢稳下心来继续前进。
“娘子这是做什么?”李客一边赶马,一边颤巍巍地问妇人。
“你说,你是如何知道我是新罗人的?”妇人问他,又将匕首的刀尖抵近一些,眼看就要戳出血了。
“我并不知道,只是瞎猜的。”
“胡说,还不老实,看我不割了你的脖子。”
“我说我说,”李客赶紧求饶,“我是卖玉石香料的,对人身上的气味格外敏感,方才娘子上车时,我便闻到了娘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人参香气,以人参作为香料的,普天之下,唯有新罗人,另外,我与新罗人打过交道,对他们的口音也十分熟悉,娘子说的虽是官话,但新罗的口音却没改。”
妇人抬起袖子闻了闻,早先抹的乳香早在奔波时散去了,那人竟然还能闻到,莫不是长了一个狗鼻子?尽管如此,她还是暂且信了那人的解释,于是把匕首收回,冷冷说道:“停车,我要下了。”
“吁——”马车缓缓停下,妇人下了车便要走。
李客在车上喊道:“李某载了娘子一程,讨不到半个谢字倒也罢了,还被娘子惊出一身冷汗,娘子却连个名字也不肯留下吗?”
新罗妇人缓缓停下脚步,似乎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来,躬身行了大礼。
“奴,新罗崔氏,多谢郎君相助,他山别水,莫敢相忘,就此别过。”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客望着她的背影,又大声喊道:“某李客,此番是要去延福坊卸货的,娘子若是遇上难事,可去延福坊双叶酒肆找我,若我不在,只管找那酒肆老板,他是我同乡,只要报我名字,就一定会帮娘子的。”
可话未说完,那崔氏已经转进仁和坊的坊门,不见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