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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洛水惊魂

洛阳缚 海支离 4484 2026-05-29 10:23

  李复离开拾香楼后继续往南走,出了南坊门,便到了新潭。他在码头赁了一条船,连同船夫,竟要了他两百文钱,若是平时,他自然不肯,可今日事急,便不和他计较。

  那船夫见他好说话,便开他玩笑。

  “今日人日,文武百官,官大的都准备着去天津桥赴宴去了,官小的也是休沐在家,不是出门踏青,就是盘算着去南北两市的哪家铺子逛逛,哪有郎君这样,一大早穿着官服,走起路来跟跑似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犯了事要逃命去了呢。”

  李复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一大早的,能不能讲点好听的?”

  话虽这样说,可李复心中却突然一亮——或许这船家说得对,提前逃离神都确实是一个活命的好方法,也许还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船家自然看不出李复心中的小九九,继续说道:“郎君想听好听的,何不去那歌楼听曲去?老朽粗鄙之人,说不出那些话,老朽能说的,只是一些不知哪里传来的小道消息,这不,老朽刚刚听到一个还热乎的,说是北市七调坊发生了命案,店主一家五口全让人霍霍了,大大小小的尸体全堆在后院,跟座山似的,可惨了,郎君可能不知道,那七调坊的名头可不小,就连内教坊的那些音声人也是他们的常客……”

  在船夫的滔滔不绝中,船已经缓缓驶出码头,只见在那琉璃一般的水面上,数十艘首尾新裹着熟铜的商船,正在缓缓靠岸,十几个面貌各异的外国客商在岸边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想要上船瞧一瞧新货。在他们身后,几个昆仑奴扛着主人刚买来的象牙在水边疾走,差点和穿着草履的货栈伙计相撞,几个督水监的吏卒则策马而来,把芦苇丛中一群过冬的水鸟惊飞了,扑腾扑腾朝着大松树掠去,而在它们消失的地方,几重朱楼露出尖尖一角,新旗旧幌在那招摇。炊烟四起,不消说,午食的羊汤和胡饼都已经在锅里了。

  而再往南走,便可见三百步宽的洛水江面上,波斯舶、新罗舶、林邑舶,鳞次栉比。几艘十余丈高的楼船一字排开,不时传来琴瑟和鸣的声响,伴随着阵阵鼓声,百十盏灯笼悄然亮起,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不多时,歌伎们曼妙的歌声忽起,咿咿呀呀地,该是为了上元节所做的彩排。

  李复无心欣赏盛景,只是站在船头想着心事。船夫看他一言不发,还以为他看得痴迷,于是说道:“神都有今日这般盛景,全是女皇陛下的恩泽,真希望她老人家能千秋百代,万寿无疆。”

  李复对此颇为反感,且不论因为前太子的事,他对圣人早有怨恨,如今又要夺他性命,怎么可能还希望她能万寿无疆?

  他恨不得她立刻死了!

  李复皱紧眉头,为自己的大逆不道感到一阵后怕,他弯腰掬水,试图借助洗衣来驱散心中不断集结的危险想法。

  船夫见李复神情怪异,以为嫌他船行得慢,连忙解释:“今夜天津桥上有盛事要办,东西二里的舟船,无论官私,全都赶到这新潭来了,所以格外地拥挤些。”

  李复点了点头,他自是知晓,一年一度的人日大酺要在酉正开宴,往年都是在九州池上的瑶光殿,今年圣人突发奇想,非要移到天津桥不可,说是与民同乐。只是为保盛宴周全,玉钤卫早早便把天津桥两端的黄道桥和星津桥封锁,临近天津桥的积善、尚善二坊坊门也是从寅时起就被监门卫接管,严查出入,金吾卫的街使更是在坊中巡逻不断,几与夜禁无异,普通百姓远观一眼天津桥已是奢望,又哪来同乐可享?

  船夫见那李复弯腰掬水洗那袍上的雪泥,于是便多看了他腰间的银龟袋一眼,说道:“听说这次大酺,正五品以上方可入席,不知郎君……”

  “哦,”李复扯了扯衣服,试图遮住银龟袋,“李某不才,只是从五品。”

  “从五品……”船夫点了点头,“只差一点点,可惜了。”

  李复不再说话,专心洗他的官袍。此时船已行至洛水中央,只见一篷船从上游极速飘来,眼看就要撞上。那船夫自知凭他本事定能躲过去,所以不急,只管扯着嗓子开那船玩笑:“小哥当心些,莫撞翻了我的船,今日水冷,是见不着洛滨娘子的。”

  谁知就在此时,“咻咻咻”三声尖啸,紧接着三支利箭破空而来,一支钉在了船橹上,一支钉在了踏板上,另一支,则不偏不倚正中船夫眉心,船夫未曾留下一句话,便扑通一声栽进水里,寻他的洛神去了。

  李复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正欲躲到马后,谁知马儿也受了惊吓,撅起后腿硬是给了他一脚,旋即他被踢倒在船板上,船舷也因为这一击,破了个大口,河水顿时汩汩而入。李复固然狼狈,却也因此幸运地躲过了第二波突袭。又是三声鹤唳,三支利箭,全擦着船舷落进了水里。李复自知遇到水匪,保命要紧,正欲跳水逃生,突又听到几声箭响,却是从下游方向传来的,共有七八支之多,除少许几支射偏以外,其余的全数射入了篷船船腹里,立时传来几声惨叫,可见船中之人多有死伤。

  李复这才敢起身查看,只见一艘由三船拼接而成的连舫正从下方徐徐驶来,船头站着一女子,手握长弓,腰悬短弩,恣意盎然,衣袂在冷风的刮弄下猎猎作响。

  “光天化日竟有水匪作乱,这督水监和神蛟营的狗崽子们都到哪里去了?”

  李复慌忙作揖致谢,那女子只瞧了他一眼。

  “呦,还是个大官。”随后便将连舫驶向那篷船,两船相遇时,李复才看清连舫上竟还有其他娘子,总共有十数人之多,大多手里都拿着弓矢,少数几个竟还配有横刀,好不威风。

  说话那娘子未等船停稳,便跳了下去,落进篷船的船头,她将长弓背于身后,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尺余长的手弩来,搭箭上弦后,便掀开帘子闯了进去。不多时,又是一声闷哼,然后就见她扯着辫子将一具尸体拉了出来。

  她先是对着尸体啐了一口,骂道:“怎是吐蕃人?我就说不能对这些蛮子太仁慈,明明大胜,还与他们议和,要我说,就该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踏平逻些。”骂完这才又转向李复,“这位郎君莫怕,既然你有幸遇上我们红绡盟,也算是你前世修来的造化,我们定会护你渡河的。”

  说罢,也不管那李复同不同意,只是对着连舫上的小娘子们小手一挥,吩咐道:“还不快把郎君和他的马扶上船,看那破木舢子的模样,怕是马上要沉了,还有,别忘了把尸体捎上。”

  就在众娘子搀着李复上船时,那小娘子一眼看到了他腰间悬挂的繁花令,一朵错金银的大牡丹栩栩如生,心生好奇,便问:“瞧这玉牌的式样倒是挺稀罕,能否借我瞧瞧?”

  李复急忙转过身去,把它藏进了怀里,繁花令非同小可,岂能轻易借人。

  “小气,不就是镶了金的玉牌嘛,我阿娘也有一块,虽比不上郎君的这块大,也没这牡丹图富贵,但那玉牌的成色却比郎君的这块还要好些。”

  李复不想与她纠缠,上了连舫后打算一个人独处一会儿,可那些小娘子们却没放过他,围着他问这问那的,好不厌烦。李复刚刚死里逃生,心还咚咚跳得厉害,哪有心情和她们闲话,因此始终一言不发。小娘子见他不理人,也不生气,只管自顾说起红绡盟的光辉历史来,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起来,好不亢奋。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连舫终于靠岸。

  救他一命的小娘子自报家门。

  “我叫徐霜落,家住履道坊徐氏饼铺,船上的这些小娘子也都是我的髫年之交,她们和我一样,不学女红,只学拳脚功夫,嘻嘻,我们的梦想是做一个真正的侠士,仗剑江湖,行侠仗义。”

  “某李复,敬骥司少监,谢过娘子。”李复叉手行礼,可低头的时候看到船板上的尸体正怒目圆瞪着他,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李复原本就有些晕船,看到满身污血的尸体后更是一阵反胃,转身呕吐起来。

  众娘子纷纷笑话他没用。

  李复不跟她们计较,强忍着翻涌的肚子说道:“烦请娘子移步,跟李某一起去报官吧。”

  “我就不去了,”徐霜落双手抱胸,靠在船舵上,“你先去报官,再把人带过来,总不能让我们拖着三具尸体招摇过市吧?”

  李复想想也有道理,于是独自一人下了船。既然出了人命,按律得先报坊正,再由坊正报到县廨,由县令指派县尉调查,只是此事发生在洛水,说不清具体由哪个坊管辖,便只能去找附近的武候铺了。

  而最近的武候铺位于道德坊,规模中等,大约有武候二十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自称姓庞名静。

  “庞某家中排行第九,郎君也可叫我庞九郎。”他在向李复自我介绍的时候这样说道。

  李复无心和他套近乎,直接把洛河上的遭遇说了一遍。

  “吐蕃水匪?这倒是头回听说。”庞九郎听完也有些诧异,又怕李复是来投诉治安的,赶忙堆起笑容,好生说道,“郎君莫慌,今日圣人要在天津桥举行大酺,洛水警戒之责全都已被金吾卫佽飞军神蛟营接管,兴许是他们军务繁忙,被宵小贼寇钻了空子,等今日事毕,我等一定加强巡视,将这些水贼一网打尽。”

  说罢,便带着手下要去现场看看,等到了水边,却见红绡盟的连舫停靠在渡口,还一眼看到徐霜落嘴里叼着一截芦苇管子坐在桅杆上吹风,腰里还悬着一把小尺寸的手弩,顿时明白了李复口中救人的小娘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又是徐小娘子,你这是存心和我们抢饭吃。”

  徐霜落见是熟人,便笑道:“你们武候的这碗饭,奴还看不上哩,随便来个小官,都能对你们颐指气使——李郎君,不是说你啊——干的又是刀口舔血的活,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抹了脖子。”

  “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人日里可不许说这不吉利话——还有,徐小娘子若是不赶紧把你身上的那玩意收起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可就是你了。”

  徐霜落一愣,突然明白了过来,庞九郎说的是她腰上的弩机,根据《擅兴律》,私藏弩机,无论大小,都是重罪,虽不至于杀头,但没准就给你流到两千里外的苦寒之地去,所以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手弩藏于腹中,顿时鼓起一块大包,像是临产的妇人。

  众武候平常也没少和她打交道,自然不会真的拿律办她,都只是用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看她出丑,不时有人掩嘴偷笑。

  “笑什么,小心把你们的眼睛全挖了!”徐霜落从桅杆上跳下来,勾起两根手指威胁武候。

  “恐吓兵士,罪加一等!”庞九郎又开她玩笑。

  众人开怀大笑,李复却越发焦急起来。

  “诸位还是先做正事,李某还有要事在身,等不得。”

  庞九郎这才上了船,看了几眼吐蕃人的尸体,说道:“看这装扮倒是符合水匪作案的印象,不过既是牵涉到番人,便要谨慎处理,以免遭有心之人利用,这样,尸体我们武候铺就先收下了,晚点再转交永昌县尉处理,若是需要向诸位采证,庞某自会通知。”

  “好。”

  李复也不再多说,再次和徐霜落拜别后,转身离去。

  武候们搬走了尸体,由一辆独轮车驮着,也回武候铺去了,没人留意到渡口附近的一间茶馆里,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注视这一切,看武候们带尸体离开,这才解开拴马桩上的马绳,急匆匆朝着正平坊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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