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洛阳缚

第8章 北门学士

洛阳缚 海支离 2264 2026-05-29 10:23

  李复自离开道德坊渡口后,便马不停蹄往敬骥司赶,等终于抵达时,看门前的日晷晷针所指,都已经快隅中了。再看司门前空无一人,心想该不是自己误了时辰,惹同僚们生气了吧?否则照规矩,新上官到任,司衙内大小吏员、杂役、仆从,理当全都候于门外迎接才是。

  李复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他只是怕自己走错了地方,于是赶忙抬头看了一眼悬于正门之上的匾额,只见刚刚重新描了金边的“敬骥司”三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确定没走错地方后他松了一口气,掏出告身,打算交给门卫过目,可那俩人就像一旁的翼马石雕似的,一动不动。李复也不计较,收起告身匆匆入了司门,一边走还一边想,等会见了同僚该如何向他们解释。

  刚过了大门,李复便觉得这敬骥司和一般衙署不同,它的布局过于复杂,怎么看都更像是某位贵人的别业。正门和中门之间有一小院,小院两旁各有一间传舍,过了中门,再穿过置了两排戟架的青石空地,就到了大小吏员上直的正殿,正殿是一座重檐歇山顶的大殿,大约有八十尺见方,气势雄伟,巍峨大方。

  正殿两侧,各有一座回廊通向后院,回廊一侧,建有厢房,回廊底下有水,和后院的那两方池塘连成一片,后院里头,又有一座中殿,比正殿略小,中殿之后还有一栋,中间似乎隔着一架水车。再往后,过了月门还有一些房舍,不知作何之用,李复猜想该是吏员们的官舍和仆役们住的下房。

  李复收回目光,径直走向正殿,却发现大门紧闭,可里面又亮着灯,还不时传出欢笑,分明是有人的。他贴着门缝往里看,只见殿中摆放着十数张案桌,每张案桌前都坐着一青袍老吏,或三两交谈,或伏案酣睡,又或煎茶吃茶、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纵是没有一人在干正事。

  最让李复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差不多每个老吏身旁,都有一个妙龄的婢女伺候着,不是拨弄火盆里的炭火取暖,就是给老吏添茶,掏耳、揉肩、捶背更是不在话下,最离谱的,竟然还有坐在老吏的腿上喂枣的。那老吏一只手放在婢女的大腿上轻轻拍着,一边摇头晃脑地哼曲儿,场面甚是香艳。

  李复一时间有些恍惚,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大周的司衙,还是供人消遣娱乐的勾栏。他长吸了一口气,又蠕动几下喉咙清了清嗓子,这才一把将殿门推开,冲着众人说道:“某李复,累沐圣慈,骤居清贯,即刻起,便是你们的少监了。”

  奴婢们听闻新到了上官,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惶然而立。而老吏们,只是微微张了张眼,看到李复掏出敕牒和告身,这才极不情愿地将屁股从座椅上稍稍挪开,却依旧没有起身,只是坐着叉手,稀稀拉拉唱和道:“恭迎李少监。”

  李复明显感觉到这些老吏倚老卖老,对他不敬,再想到一路来遭遇的种种不顺,顿时来了脾气,冷声问道:“圣人与我说,敬骥司是侍奉大周骏马的衙门,为何我却一匹骏马都没有看到?”

  老吏们见新任的上官发了脾气,不敢作答,唯独一人笑呵呵地起身,叉手行礼道:“君无戏言,岂会诓你?只是——”

  “只是什么?”

  老吏捋了捋一缕从幞头里钻出来的银发,继续说道:“只是如李少监之所见,骏马也会老,我们都是一群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马了,也许再过两年,李少监每隔两月都要送走一个。不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姜尚七十出山,八十始为相,李少监可别小看了我们这些老马,李少监想去哪里,只需指一指方向,无论是西京长安还是北都太原,我们这些老寒腿也必定给你走过去。”

  “呵,”李复冷笑一声,语带轻蔑,“要你们去长安和太原做什么?难道你们除了走路就没别的本事?”

  “有有有,”老吏似乎丝毫不介意李复的蔑视,依旧笑意盈盈地点头说道,“我们还能编校书目,《字海》经过多年编撰,业已投印,卑职主撰的《乐书要录》也差不多只剩最后两卷,除了书籍,我们有时也会审阅各州县送来的地方志,卢司丞为了调查永昌县志中关于瀍壑朱樱的由来,初三那天便去了邙山,至今未归。除了这些,若是还有闲时,我们也会吃点茶汤写点诗词,陆主簿最近正在写一本叫《通天传》的传奇,卑职也看了两卷,极为精彩,李少监也可……”

  “你们可够清闲的。”李复忍不住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可不是嘛,”老吏大方承认,“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弘文馆福善坊分馆,我们则自嘲是官养闲人。”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李复,看他神色冷峻,以为生了气,于是赶紧改口道:“但是李少监年少有为,必是有大志向的,李少监放心,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等自会拿这身老骨头,鞍前马后为李少监效力,助你早日高升的。”

  “我何曾说过想要高升了?李某若是能活过明天,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众人以为他说的是气话,不敢随意接茬。唯独那说话的老吏,似乎瞧出了李复脸上的异样,忙问道:“李少监这是摊上事了?”

  李复欲言又止,那老吏似乎猜到了李复的顾虑,连忙自报家门:“某胡千,来敬骥司已经有些年头了,现暂司主簿一职,李少监若是遇上了难事,尽管告与卑职就是,卑职定会和诸位同僚一起为李少监排忧解难的。”

  “胡千?”李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又不敢太确定,“可是曾与那范始凝范尚书一同修筑国史的胡千?”

  “正是鄙人。”

  “那这么说,在座的各位都是——”

  胡千知道李复要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们的身份有很多,”他说,“皇朝的谋士,天后的近臣,可自由出入禁中的箸书郎,但我们更乐意人们称我们为——北门学士。”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