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望着渐渐远去的敌船,半天不语。这些人尽管一身唐人装扮,还用着唐人的兵器,可她刚一和这些人交手,便知他们是吐蕃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吐蕃人,而是吐蕃军里训练有素的士兵。
这些人能够大规模地潜伏进戒备森严的神都,还掌握唐军的制式兵器,除了神通广大外,必有内贼与他们里应外合,她知道,如果此时有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酝酿,那也绝非是一个小小的敬骥司所能化解。
她长叹了一口气,对那些正兴高采烈的小娘子们说道:“看来洛州司法参军已经护不住你们了,你们还是暂且就地解散,各回各家吧,也许那样反而能救你们的命。”
红绡盟的连舫回到新潭码头后,徐霜落便将船上的伙伴们全打发回家了,然后去找要去还船的未来,却在隔壁码头上看到她正和渔船主人争论。
船主将几片七零八落的渔网展示给路人看,言语激动。
“诸位看看,我是体恤这位娘子焦急,这才好心把船赁给她的,渔具和鱼获也顾不上收拾,谁承想半个时辰不到,几张好好的鱼网就糟蹋成这副模样了,还把一把破冰用的镐子也搞丢了,是不是该赔偿?”
说到激动处,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没了渔具,今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路人指指点点,多半是说要赔的。
未来明明一开始就把船上器具的钱一并算给船主了,可面对船主那咄咄逼人的无赖模样,她百口莫辩,又怕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围观者认出她的身份,只好一边小心藏好腰间的锦囊,一边掏钱打算把这事了了。可给钱的时候,恰好被霜落看见,她见救过自己的恩人竟然被这些泼皮无赖欺负,岂是能忍得了的,于是操起一根篙子便往那船主劈头盖脸猛打,吓得那人抱头鼠窜。
“徐小娘子饶命,我不敢了,不敢了。”
“不敢?不敢就算了?快向这位小娘子道歉!”
未来怕事情闹大,正要拉着徐霜落离开,可徐霜落却依旧不依不饶的,揪着船主的衣襟,非要船主道歉不可。可经徐霜落这一闹,围观者里同情船主的可就更多了,纷纷为他打抱不平,那船主也是见风使舵的人,看大家都向着他,底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就是不肯道歉,可他越是不肯道歉,徐霜落就越是打他。
围观者里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就说:“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竟这般粗野刁蛮?”
有人答他:“可不就是履顺坊徐氏饼铺家的小娘子嘛,你看那连舫,就是她和附近几个坊的小娘子们下定做的,她们还组建了一个叫做红绡盟什么的,非说要行侠仗义,可依我看,为非作歹还差不多。”
“徐氏饼铺家的小娘子?可她不是今晚就要嫁作新妇了嘛,这都快未时了,怎么还在这市井码头撒野?我听说她夫家还是冬官侍郎曾家,那可是名门望族。”
那徐霜落听到有人这么说,就松开了船主,转身将那人的衣领揪了起来。
“你说谁要嫁作新妇?”
“可……可不就是你吗?”那人尽管害怕,却依旧说了实话,“方才曾家还敲锣打鼓地经过归义坊,说是要去你们家纳彩呢,我刚从归义坊过来,我能不知道嘛。”
“这个老东西。”徐霜落松开那人的领子,义愤填膺地骂自己的阿爷。
“欸你怎么还骂人呢?”那人以为骂的是他,正想纠缠,却被周围的几个人拉开了。
“曾家未来儿媳妇,岂是咱们惹得起的,快走快走。”
人群很快一哄而散,只留下那船主还愣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欸怎么就没人给我做主了哇。”
徐霜落一肚子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船主见大势已去,便连忙向未来作揖道歉。
“小娘子是我错了,我把赁钱也一并给你退了吧。”
“这哪成?”未来当即拒绝,“一码归一码,你仗着人多想讹我是一回事,我本该付你的赁钱是另一回事,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取出一些钱来,“这是额外给你的,就当为这位小娘子向你赔不是了。”
那船主见钱眼开,哪还计较什么,连忙一边致谢一边拉着船绳跑了,徐霜落还想去追他,却被未来拉住了。
“跟你说了穷寇莫追,”她笑着说道,然后话锋一转,“你当真不知道你今日出嫁?”
“连你也笑话我?”徐霜落更气了,“我阿爷阿娘从未向我提起过此事,再说,哪有今日纳彩,今夜就要出嫁的?今日人日,就算被相中的猪儿,也要明天才宰呢。”
“净胡扯,哪有这样比喻的。”未来松开了手,“不过爷娘瞒着自己的女儿许下亲事的很多,但当日纳彩当日过门的确实闻所未闻,会不会是他们以讹传讹,出了天大的误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家那老东西固然爱钱,倒也不会糊涂成这样。”
“你说的老东西可是你阿爷?方才你叫人家老东西我还以为是你是骂那些泼皮无赖呢。”
“家门不幸,教父无方,让未来娘子见笑了。”
听徐霜落这么一说,未来噗呲一声笑了,她可实在喜欢徐霜落这副风趣洒脱的样子,甚至有些羡慕。
二人正谈笑间,突然有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从码头那边跑过来,身子一颠一颠的,像是有点脚跛,他远远看见徐霜落,就在那边招手。
“霜落小娘子,这儿。”
徐霜落望了他一眼,便亲切地叫起来。
“陈伯,你怎么跑这来了,被马车轧的那只脚可好了?”
“先不说这个了,你赶紧回趟家,曾家遣来的媒媪正在家里等你呢。”
“我阿爷果然将我草草嫁了?”
“你阿爷给你许的是曾侍郎家的二郎,怎能说是草草呢?”
“我不管,我徐霜落不曾亲眼见过的,那便是草草。”
“哎呀,小娘子莫使性子,有什么话回家说去。”
“我不回,我也不嫁,要嫁你让你们家文莺嫁去。”
“哎呀,我还想呢,可是也得人家看得上才行啊,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说了,赶紧回吧,我腿慢,就先走了,你快点跟上。”
那陈伯说走就走,徐霜落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有何打算?”未来问她。
“我也不知道,突然间多了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我定要回去问问的,但是又怕我惹的这身麻烦会连累他们。”
“如若他们真想报复,无论如何,也还是会找到你家里去的,你回到他们身边,起码还能有个照应——当然,若有官府相助,那是最好,多少也能震慑对方。”
“我家素不与官府往来,怕是没人愿淌这滩浑水,不过,我心里倒想到一个人,他叫裴柒,是个不良人,也是我发小,兴许他能助我。”
“那样最好,时间不早,你我在此别过,我若见了李少监,也会告知你们的处境,希望他能念在此事皆因他而起的份上,能帮你们家一把。”
“好,有劳娘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