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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铁山顿波

洛阳缚 海支离 3843 2026-05-29 10:23

  李复带着林鹤回到安远客栈,将林鹤和未来的事与孙行说了,又问起安如的情况。

  “比我想象的糟糕,但也没那么糟糕。”孙行答道。

  李复不解。

  孙行解释说:“小娘子伤在肺腑,又得血胸之症,能撑下来全凭意志,如今从她的呼吸和脉象来看,肺腑中的污血已经排空,血也止住了,大概是能活的,至于什么时候醒来,则全凭造化了。”

  “这可不成,我还要问她话呢。”

  “这样,”孙行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先给她开一副养气补血的药,此药性烈,或许有用——林内人,孙某来时走得匆忙,忘带纸笔了,林内人可否去店主那借一份过来?”

  “孙中允是要写药方吗?”林鹤问他,“奴别的本事没有,记性还不错,孙中允尽管说,奴记得住。”

  “那好,白芨、小蓟、天花粉、接骨仙桃各五钱,白芷、大黄各三钱,入地金牛一钱,押不芦半钱,可记住了?”

  “记住了,白芨、小蓟、天花粉、接骨仙桃各五钱,白芷、大黄各三钱,入地金牛一钱,押不芦半钱。”

  “一丝不差,林内人果然好记性。”说到这,还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复一眼,“李郎君,这林内人倒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李复知道孙行想打什么算盘,于是马上泼他冷水,“她是云韶府的前头人,圣人最欣赏的舞姬之一,孙中允想收徒,可不敢打她的主意。”

  “你这这这……”

  孙行意图被揭穿,正有些尴尬,林鹤马上接话道:“我去抓药,北市我熟,而且就在附近,花不了多少时间。”

  “等等,”孙行叫住了她,“其他的药材都好找,但这押不芦是大食国特有的草药,整个洛阳城只有南市的珍草堂才有。”

  “南市奴也去得,只是怕路远,一来一回耽搁了。”

  “嗯——”孙行捋了捋胡子,思索片刻,“要不这样,敬骥司就离南市不远,我们兵分两路,我和伤患先回敬骥司,你们去南市买药,这样既能节省时间,又不会引人注意。”

  李复想到他也不确定那些吐蕃杀手究竟是冲着他还是安如来的,留她在身边反而危险,于是认可了孙行的方案,点头道:“行,就这么办。”然后又转头向楼下喊话,“店家,麻烦给我们找辆车来,价钱好说,稳当最要紧。”

  “好咧。”店主回话,立刻差人出门叫车去了。

  李复和林鹤先行一步,离开了安远客栈。二人刚走到十字街口,一辆漆成赭褐色的马车正好自南向北奔驰而来,险些与他们相撞。李复误以为那便是店家赁来的马车,正想交代几句,那车却突然右拐,直奔十字街东街去了。

  车上的马夫,正是虺魁,他急匆匆赶路,是要去一趟景行坊。

  景行坊位于上东门街和安喜门街交界之西南,东西各接时邕坊、归义坊,北邻北市,南与铜驼坊隔水相望,素来是香火旺盛之地,坊间庙宇林立,钟声浩荡。而在该坊东南,有一座同德寺,是该坊最大的寺庙,多位德高望重的大师曾在此修行,同德寺以南,则有拜洛坛,圣人曾多次在此坛祭拜洛神,并留赋纪念。

  而在同德寺和拜洛坛之间,还有一间寺院,名叫真觉寺,但因为它的规模很小,名气也不大,所以很少被人提起,又加上常常大门紧闭,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同德寺某处不对外开放的禅房。

  然而这只是它的表象,最起码对于人日这天的午正来说,它有些不一样。

  这一天的真觉寺,虽然寺门紧闭,可寺里,却早已人满为患,寺中大殿挤满了群情激昂的吐蕃人,人群之中,一个身披虎皮大氅的中年男子一言不发,他高鼻深目,浓密的胡须与编发交织缠绕于额顶,眉宇间总凝聚着一股不散的怨恨。他将那双粗粝的手交叠于胸前,等待人群恢复冷静。

  “大家安静!有请铁山顿波讲话!”站在他身旁的马尔日摊开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铁山顿波耸了耸肩,马尔日立刻麻利地帮他脱下虎皮大氅,随后走进后院。

  “兄弟们!”露出一双健硕臂膀的铁山顿波开始发话,“我们马上就要去往极乐世界,与我们死去的兄弟团聚了,我们将在那里享受属于我们的欢愉和荣耀,然后和所有人一起返回人间。来生我们依旧会是兄弟,依旧会是大鹏的子嗣,我们必将继续并肩作战!兄弟们,为了洗刷祖先留下的耻辱,为了重夺象雄失去的荣耀,为了摆脱异族禁锢我们的枷锁,为了家园,我们将生生世世战斗下去,永不停歇!”

  “永不停歇!羌噶莫日根!羌噶莫日根!羌噶莫日根!”人群里爆发出怒吼,人们反复高叫着“羌噶莫日根”。

  “但是——”铁山顿波高声吼道,声音盖过了所有,“在那之前,请允许我们为自己送行。”

  这时候,人群再次安静下来,人们纷纷放下兵器,双膝跪地。他们双掌合十,对着大殿中央的那尊慈祥的菩萨喃喃唱道:“你走吧,放心地走吧,绵羊已经归圈,牦牛也已经回家,我在寺庙为你祈福,祝你早日转生回返人间,我会酿好最美的奶酒,等你回来欢乐相聚。”

  就在信徒们伏地唱歌的时候,马尔日从后院进来,靠近铁山顿波的耳朵悄悄说道:“虺魁来了,就在后堂。”

  “我知道了。”铁山顿波点了点头,往后堂走去。

  虺魁看见铁山顿波从门外进来,赶忙双手合十行了礼。

  “真是振奋人心,感人肺腑。”他说。

  铁山顿波回了礼后,立刻拉下脸来,神情严肃地说道:“我们在为刚刚失去的十二个兄弟送行,烦请阁下尊重些。”

  “十二个?看来红绡盟那边并不顺利。”

  “哼,要不是她们找了一个厉害帮手——总之,这笔账还得记在公主的账上。”

  虺魁微微一愣,继而冷哼了一声,说道:“承平公主从不怕账多,但这账目讲究的是公平合理,有依有据,今日之事,分明是你的人太过冒失,无端惹祸,公主不怪你们坏她大计,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虺魁说完,还故意瞥了马尔日一眼。

  铁山顿波自知理亏,气势矮了一截,问道:“我们的计划进展顺利,何来坏事之说?”

  “哼,朝堂情势瞬息万变,岂是尔等能够看得清的?七调坊、拾香楼、道德坊武候铺,每处的动静都闹得这么大,早被金吾卫盯上了,传到圣人耳里也是迟早的事。还有,你们惹了李复,就是惹了敬骥司,他们可是刚刚接了圣谕的,办案的势头正盛,万一被他们察觉你们和公主府有来往,后果不堪设想。”

  “区区敬骥司,荡了就是,有何畏惧?”

  “你们还说,我在信中百般交代,李复的事我们会自行处理,为何你们还要当街追杀他?”

  “我们接了你的手信,便没去动李复了,何时又去街上杀他了?”

  “归义坊巷子里头的人,不是你们安排的?”

  铁山顿波一愣,然后转头看了看马尔日,马尔日立刻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那这就奇怪了,我的探子明明说的是你们吐蕃人。”

  “这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那公主这边的意思是?”

  “公主说,在计划正式执行之前,让你们都给她安分点,能躲则躲,没必要千万别露脸,尤其是李复的事,莫要再插手,他今日必死,但怎么个死法,公主自有安排。”

  “明白了。”铁山顿波拱手答应。

  “你们记住,公主的大事才叫事,如果你们不想和大周的未来作对的话,就把你们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给我摁住了,再惹出麻烦来,休怪她翻脸不认人!”虺魁意有所指地看了马尔日一眼,撂完狠话就甩袖走了,马尔日送他出去,不一会儿又回到了后堂。

  “你们真的没动李复?”铁山顿波问他。

  “真的没动。”

  “这就奇怪了。”铁山顿波背着手踱了几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

  “你说,会不会是那些弥药人干的,再扣到我们的头上?我听人说,米擒阿来也跟随昝捶来洛阳了。”

  “这些该死的叛徒!”铁山顿波的眼中燃起了仇恨的怒火,“不过他们来得正好,那就新仇旧怨一起算——你先支些人出去,打听打听他们的下落,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马尔日举起右手拳头往胸口一锤,然后又眼珠子一滚,问道,“那公主这边怎么办,难道我们真要听她的,全都躲起来?”

  “躲?”铁山顿波猛地举手一剁,摆放香炉的案台顿时被硬生生拍掉一块。“我们大鹏的子嗣从来不知躲字怎么写,她要我们躲,我们偏干出一番天翻地覆的大事给她看看,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她以为我们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木偶,我倒要让她看看究竟谁才是那个扯线的人——东西和人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很好,是时候让那些金枝玉叶的天之骄子尝尝死亡的滋味了。”说完,又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眺望,恶狠狠地说道,“什么大周的未来,我现在就去把你们大周的未来给斩断了,看看你能拿我怎样!”

  铁山顿波带着马尔日重新回到大殿,殿中的死士依然沉浸在对亲人和故友的思念中,神情肃穆地唱着自己的挽歌,看见铁山顿波出来,歌声这才戛然而止,从他们坚毅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铁山顿波将一张洛阳城舆图摊在案台上,在那图中密密麻麻的一百零九坊中,正平坊的某个位置被画上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铁山顿波脚踩在红叉上,然后大手一挥,高声喊道: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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