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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新课长

隐秘的光辉 唐十八郎 3934 2026-05-29 10:23

  立泰银行大堂。

  汪时锦的目光死死盯在南造云子手里的审批簿上。

  盯了两秒。

  他把咖啡杯搁回楼梯扶手上。瓷杯碰到铁栏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

  “陆处长。”汪时锦整了整袖口,“你赢了这一局。”

  他没有再看陆明辉,转身走向大门。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右手伸出去推门,手掌在玻璃上按了一息。五指张得很开,指节发白,玻璃在掌根下微微颤动。

  “你,真的赢了吗?”

  没有回头。

  邵世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跟了出去。经过陆明辉身边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半个音节,又咽了回去。低着头钻进了雨里。

  陆明辉看着两人坐进轿车,驶离宁波路。

  南造云子走到他身旁,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邵世军的通话录音还在宪兵队,不拦?”

  “让他回去。”陆明辉目光没离开那辆远去的轿车尾灯。

  南造云子没再追问。

  “收队。”陆明辉转身。

  顾云秋把地上的账册捡起来,装回布袋。

  三天后。

  虹口,梅机关。

  课长办公室的门牌换过了。旧的铜牌拆下来,螺丝孔还露着,新牌子上多了“顾问”两个字。漆是新刷的,颜色比走廊里其他门牌亮了一个色号。

  陆明辉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推开门。

  地上有碎瓷片。青花的,散了一地。文件从桌面滑落,没人捡。

  中岛信一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十根手指嵌进木头缝里,关节泛青。

  桌面上摊着一封电报。纸页被攥过,又展平,折痕一道叠一道。

  陆明辉扫了一眼电报抬头。东京参谋本部。落款是板垣的联名弹劾。

  汪时锦反咬了。上海方面物资调度不力,导致挤兑,杉计划流产。军部大怒,训诫电跟着到了。

  中岛信一被免去特高课课长职务。转任梅机关高级顾问,专职统筹情报与杉计划。

  南造云子站在办公桌右侧。

  她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军装。领章上的樱花纹比昨天多了一瓣。

  双红领章。

  特高课课长。

  陆明辉的视线在那枚领章上停了一瞬,右脚的步幅收了半寸。

  他的脚步没有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走。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还搭着中岛的外套。陆明辉绕过去,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

  没有人告诉他换座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皮鞋边缘压着一块碎片的尖角,没有挪开。

  “课长。”南造云子开口,声音平稳,“汪时锦虽然逃回了南京,但东京的调查组已经成立。他脱不了干系。”

  “调查组?”中岛转过身。他没有喊叫,声音反而比平时还轻,“立泰银行信用破产,中储券推行受阻。杉计划流产了。这才是军部最看重的东西。”

  他松开窗台,双手背在身后。

  “我用了半年时间筹备。”中岛咬着后槽牙,“毁在一个政客手里。”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封电报。

  办公室里只有走廊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陆明辉没有急着开口。他等了一会儿。

  中岛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课长。”陆明辉看着中岛,“失败的只是汪时锦和邵世军,不是杉计划。”

  中岛抬起头,眉头紧锁。“银行都塌了,还怎么推行?”

  陆明辉从内袋拿出一份清单,放在桌面上。

  “顾云秋带人封锁了码头。汪时锦手下黄牛套走的棉纱和粮食,追回了八成。全在宪兵队的仓库里。”陆明辉指着清单上的数字,“立泰银行的架子还在,黄金还在。”

  中岛拿起清单,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撑在桌面上的左手松开了。

  “物资还在,但信用没了。”中岛把清单放下,“老百姓不认中储券。邵世军跟汪时锦回了南京,银行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

  “换个行长。”陆明辉接话。

  中岛看着陆明辉。

  “邵世军懂金融,他都压不住场面。”中岛敲了敲桌面,“你觉得谁能压得住?”

  “邵世军的问题不是不懂金融,是他只懂金融。”陆明辉语气平静,“在上海做银行,除了懂金融,还得懂人情世故。”

  中岛的眼睛眯了起来。

  “万默林。”陆明辉没有铺垫。

  “青帮的人?”

  “法租界的大亨,手下几千号兄弟。商会卖他面子,老百姓怕他棍子。”陆明辉停了一拍,“他以前是杜月笙的钱袋子。账,也算得清。”

  中岛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帝国的银行,让一个中国流氓来管?东京那边怎么交代?”

  陆明辉没有急着接话。

  中岛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他盯着陆明辉,等他给出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

  “代理行长。”陆明辉答得很快,“做得好,去掉代理。做不好,随时换人。”

  中岛的手指没停。他把清单拍回桌面,纸页弹了一下。

  “明辉,我现在连课长都不是了。”中岛的声音沉到了嗓子底部,“你让我拿一个青帮流氓的名字去报东京?”

  陆明辉没退。

  “课长不用报东京。”陆明辉往前走了半步,“您报的是数字。中储券在上海滩流通起来,东京看到的就是结果。板垣那帮人弹劾您推行不力,您就用结果堵他们的嘴。谁当行长,没人在乎。”

  中岛抬起头,看着陆明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没有移开。

  他没有马上答话。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明辉,右手攥住百叶窗的绳子,攥了很久。

  绳子松开了。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私章。

  “云子,你现在是特高课课长。这件事,你怎么看?”

  南造云子看了陆明辉一眼。

  “万默林确实合适。”南造云子回答,“不过,他是陆处长一手提拔的。机要处管物资调度,立泰银行管资金流转。两条线,不能全压在一个人手里。”

  中岛点头。

  “万默林当代理行长。但立泰银行的日常监管,由特高课接手。云子,你派人进驻银行。”

  “是。”南造云子立正。

  陆明辉微微低头。

  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摁进食指的指节里,没松。

  “全凭课长安排。”

  中岛盖下私章。印泥的红色在白纸上洇开,颜色很新。

  陆明辉看了那枚红印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午。

  极司菲尔路,76号。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推开门,站住了。

  隔壁套间的门敞着。里面的打字机不见了。桌面上空空荡荡,只剩一盏台灯和一部电话。

  南造云子搬走了。

  陆明辉走到那扇敞开的门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窗台上还留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一截带口红印子的烟蒂。

  他把门关上了。

  顾云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万默林的任命书下来了。”顾云秋说,“明天正式上任。”

  陆明辉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放进抽屉。

  “南造云子派了谁去银行?”陆明辉问。

  “特高课行动组组长,武田。”顾云秋回答,“此人在奉天宪兵队干过三年审讯官。手上有十一条人命的口供。”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万默林那边交代过了吗?”

  “交代过了。规矩他懂。”

  顾云秋停顿了一下。她没有马上走,而是把手里另一份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张薄纸。纸鹞的字迹。

  陆明辉拿烟的手停住。

  “军统上海站站长王蒲臣,明天抵达上海。”顾云秋的声音压到了喉底。

  陆明辉把烟放回桌面。

  王蒲臣。上次在法租界修道院碰面的那个男人,满嘴雪茄味,笑起来眼睛不动。

  “他来干什么?”陆明辉问。

  “整顿上海站。”顾云秋回答,“李士群的暗线被丁墨村连根拔起,军统在上海的走私网络瘫痪了一半。王蒲臣这次来,是要重建渠道。”

  陆明辉的右手搁在桌沿上,烟盒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黑龙会那边呢?”

  “松井君已经安排好了。明晚八点,国际饭店地下酒吧。”顾云秋说。

  陆明辉点头。

  “去准备吧。”

  顾云秋转身出门。

  晚上。

  法租界,万公馆。

  万默林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坐在太师椅上。右手盘着一对核桃,碰撞声不紧不慢。

  桌上放着那份立泰银行代理行长的任命书。

  几个青帮头目站在下面。有人搓手,有人咧嘴。其中一个已经开口叫了声“万爷大喜”,话音还没落地,万默林手里的核桃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万默林把核桃搁在桌面上,搁得很轻。

  他拿起任命书,翻过来,字面朝下扣在桌上。

  “谁再提一个喜字,明天就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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