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泰银行大堂。
汪时锦的目光死死盯在南造云子手里的审批簿上。
盯了两秒。
他把咖啡杯搁回楼梯扶手上。瓷杯碰到铁栏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
“陆处长。”汪时锦整了整袖口,“你赢了这一局。”
他没有再看陆明辉,转身走向大门。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右手伸出去推门,手掌在玻璃上按了一息。五指张得很开,指节发白,玻璃在掌根下微微颤动。
“你,真的赢了吗?”
没有回头。
邵世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跟了出去。经过陆明辉身边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半个音节,又咽了回去。低着头钻进了雨里。
陆明辉看着两人坐进轿车,驶离宁波路。
南造云子走到他身旁,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邵世军的通话录音还在宪兵队,不拦?”
“让他回去。”陆明辉目光没离开那辆远去的轿车尾灯。
南造云子没再追问。
“收队。”陆明辉转身。
顾云秋把地上的账册捡起来,装回布袋。
三天后。
虹口,梅机关。
课长办公室的门牌换过了。旧的铜牌拆下来,螺丝孔还露着,新牌子上多了“顾问”两个字。漆是新刷的,颜色比走廊里其他门牌亮了一个色号。
陆明辉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推开门。
地上有碎瓷片。青花的,散了一地。文件从桌面滑落,没人捡。
中岛信一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十根手指嵌进木头缝里,关节泛青。
桌面上摊着一封电报。纸页被攥过,又展平,折痕一道叠一道。
陆明辉扫了一眼电报抬头。东京参谋本部。落款是板垣的联名弹劾。
汪时锦反咬了。上海方面物资调度不力,导致挤兑,杉计划流产。军部大怒,训诫电跟着到了。
中岛信一被免去特高课课长职务。转任梅机关高级顾问,专职统筹情报与杉计划。
南造云子站在办公桌右侧。
她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军装。领章上的樱花纹比昨天多了一瓣。
双红领章。
特高课课长。
陆明辉的视线在那枚领章上停了一瞬,右脚的步幅收了半寸。
他的脚步没有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走。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还搭着中岛的外套。陆明辉绕过去,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
没有人告诉他换座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皮鞋边缘压着一块碎片的尖角,没有挪开。
“课长。”南造云子开口,声音平稳,“汪时锦虽然逃回了南京,但东京的调查组已经成立。他脱不了干系。”
“调查组?”中岛转过身。他没有喊叫,声音反而比平时还轻,“立泰银行信用破产,中储券推行受阻。杉计划流产了。这才是军部最看重的东西。”
他松开窗台,双手背在身后。
“我用了半年时间筹备。”中岛咬着后槽牙,“毁在一个政客手里。”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封电报。
办公室里只有走廊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陆明辉没有急着开口。他等了一会儿。
中岛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课长。”陆明辉看着中岛,“失败的只是汪时锦和邵世军,不是杉计划。”
中岛抬起头,眉头紧锁。“银行都塌了,还怎么推行?”
陆明辉从内袋拿出一份清单,放在桌面上。
“顾云秋带人封锁了码头。汪时锦手下黄牛套走的棉纱和粮食,追回了八成。全在宪兵队的仓库里。”陆明辉指着清单上的数字,“立泰银行的架子还在,黄金还在。”
中岛拿起清单,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撑在桌面上的左手松开了。
“物资还在,但信用没了。”中岛把清单放下,“老百姓不认中储券。邵世军跟汪时锦回了南京,银行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
“换个行长。”陆明辉接话。
中岛看着陆明辉。
“邵世军懂金融,他都压不住场面。”中岛敲了敲桌面,“你觉得谁能压得住?”
“邵世军的问题不是不懂金融,是他只懂金融。”陆明辉语气平静,“在上海做银行,除了懂金融,还得懂人情世故。”
中岛的眼睛眯了起来。
“万默林。”陆明辉没有铺垫。
“青帮的人?”
“法租界的大亨,手下几千号兄弟。商会卖他面子,老百姓怕他棍子。”陆明辉停了一拍,“他以前是杜月笙的钱袋子。账,也算得清。”
中岛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帝国的银行,让一个中国流氓来管?东京那边怎么交代?”
陆明辉没有急着接话。
中岛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他盯着陆明辉,等他给出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
“代理行长。”陆明辉答得很快,“做得好,去掉代理。做不好,随时换人。”
中岛的手指没停。他把清单拍回桌面,纸页弹了一下。
“明辉,我现在连课长都不是了。”中岛的声音沉到了嗓子底部,“你让我拿一个青帮流氓的名字去报东京?”
陆明辉没退。
“课长不用报东京。”陆明辉往前走了半步,“您报的是数字。中储券在上海滩流通起来,东京看到的就是结果。板垣那帮人弹劾您推行不力,您就用结果堵他们的嘴。谁当行长,没人在乎。”
中岛抬起头,看着陆明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没有移开。
他没有马上答话。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明辉,右手攥住百叶窗的绳子,攥了很久。
绳子松开了。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私章。
“云子,你现在是特高课课长。这件事,你怎么看?”
南造云子看了陆明辉一眼。
“万默林确实合适。”南造云子回答,“不过,他是陆处长一手提拔的。机要处管物资调度,立泰银行管资金流转。两条线,不能全压在一个人手里。”
中岛点头。
“万默林当代理行长。但立泰银行的日常监管,由特高课接手。云子,你派人进驻银行。”
“是。”南造云子立正。
陆明辉微微低头。
左手垂在身侧,拇指摁进食指的指节里,没松。
“全凭课长安排。”
中岛盖下私章。印泥的红色在白纸上洇开,颜色很新。
陆明辉看了那枚红印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午。
极司菲尔路,76号。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推开门,站住了。
隔壁套间的门敞着。里面的打字机不见了。桌面上空空荡荡,只剩一盏台灯和一部电话。
南造云子搬走了。
陆明辉走到那扇敞开的门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窗台上还留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一截带口红印子的烟蒂。
他把门关上了。
顾云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万默林的任命书下来了。”顾云秋说,“明天正式上任。”
陆明辉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放进抽屉。
“南造云子派了谁去银行?”陆明辉问。
“特高课行动组组长,武田。”顾云秋回答,“此人在奉天宪兵队干过三年审讯官。手上有十一条人命的口供。”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万默林那边交代过了吗?”
“交代过了。规矩他懂。”
顾云秋停顿了一下。她没有马上走,而是把手里另一份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张薄纸。纸鹞的字迹。
陆明辉拿烟的手停住。
“军统上海站站长王蒲臣,明天抵达上海。”顾云秋的声音压到了喉底。
陆明辉把烟放回桌面。
王蒲臣。上次在法租界修道院碰面的那个男人,满嘴雪茄味,笑起来眼睛不动。
“他来干什么?”陆明辉问。
“整顿上海站。”顾云秋回答,“李士群的暗线被丁墨村连根拔起,军统在上海的走私网络瘫痪了一半。王蒲臣这次来,是要重建渠道。”
陆明辉的右手搁在桌沿上,烟盒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黑龙会那边呢?”
“松井君已经安排好了。明晚八点,国际饭店地下酒吧。”顾云秋说。
陆明辉点头。
“去准备吧。”
顾云秋转身出门。
晚上。
法租界,万公馆。
万默林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坐在太师椅上。右手盘着一对核桃,碰撞声不紧不慢。
桌上放着那份立泰银行代理行长的任命书。
几个青帮头目站在下面。有人搓手,有人咧嘴。其中一个已经开口叫了声“万爷大喜”,话音还没落地,万默林手里的核桃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万默林把核桃搁在桌面上,搁得很轻。
他拿起任命书,翻过来,字面朝下扣在桌上。
“谁再提一个喜字,明天就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