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刚停。
法租界,万公馆。
万默林把那份立泰银行代理行长的任命书扣在桌上。几个青帮头目被他赶了出去。
茶凉了。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一重一轻。
万默林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卢叙章穿着黑色雨衣,闪身进屋。
“万爷,恭喜。”卢叙章脱下雨衣,抖了抖水。
“卢先生,你这是拿我开涮。”万默林指着桌上那张纸,“跟着陆处长干,我这汉奸的帽子本来就戴上了。现在接这立泰银行的行长,前面还得加个'大'字。军统的锄奸队哪天不高兴,一颗子弹就送我回老家。”
卢叙章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
“这步棋,胭脂同志走得极险,但也极妙。”卢叙章放下茶杯,“你当了行长,就能调动立泰银行的钱和物资。”
万默林的眉头拧在一起。
“我不明白。”万默林压低声音,“汪时锦搞出挤兑,杉计划明明已经砸了。为什么胭脂同志还要硬把它撑起来?这不是帮日本人做事吗?”
卢叙章看着他。
“汪时锦搞砸了,东京只会换个人来继续推。换个日本人坐那把椅子,上海四百万张嘴,一粒米都得看他们脸色。”
他顿了一拍。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粮价能压一分,就压一分。”
万默林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核桃,盘了两下,又放下。
“那骂名呢?”万默林看着卢叙章,“老百姓可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们只知道,是我万默林在帮日本人推行中储券。”
卢叙章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万爷,你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说?”卢叙章没有回头,“你真正怕的,不是骂名。是哪天死在街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万默林的手指在任命书上敲了敲。
“干了。”万默林咬牙,“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卢叙章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上任,按规矩办事。特高课派了武田去监视你,那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别让他抓到把柄。”
“放心。在上海滩玩手段,日本人还嫩点。”
晚上八点。
国际饭店地下酒吧。
萨克斯的旋律在烟雾里拖着长音。
陆明辉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王蒲臣穿着深灰色西装,叼着雪茄,走过来坐下。
“陆处长,好手段。”王蒲臣吐出一口烟圈,“借丁墨村逼走李士群,又借中岛的刀,砍了汪时锦。自己还落了个好名声。”
陆明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站长回上海,不是为了夸我的吧。”
王蒲臣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
“戴老板对你这次的表现,很不满意。”王蒲臣收起笑容,“李士群的走私线被你连根拔起,军统在上海的物资渠道断了一半。你搞出这么大动静,不仅没给重庆捞到半点好处,反而让日本人把物资攥得更紧了。”
陆明辉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捞到好处?”陆明辉看着王蒲臣,“吴大志那条线,中间盘剥多少,王站长心里没数吗?一百瓶盘尼西林,到重庆前线还能剩几瓶?”
王蒲臣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了一下。
“黑龙会接盘,走的是明线。”陆明辉没有避让,“价格压低三成,数量翻倍。这不叫好处,什么叫好处?”
“但货在日本人手里。”王蒲臣反驳。
“货在我手里。”陆明辉纠正他,“立泰银行现在归我管。”
王蒲臣盯着陆明辉。
“陆处长,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军统的人。”
“我知道,我是军统打入日伪的情报员,代号纸鸢。”陆明辉靠向沙发背,“我是军事间谍,不是商业间谍。”
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到底是戴老板不满意,还是某些人不满意?”
王蒲臣拿起雪茄,抽了一口。“要一批货,两百箱棉纱,五十箱盘尼西林。三天后交割。”
“五十箱盘尼西林?”陆明辉站起身,“你还不如直接毙了我。”
陆明辉转身离开卡座。“整个上海也没五十箱。”
“棉纱有,盘尼西林没有。”
王蒲臣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深。
吧台尽头,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
“站长。”
“去查查立泰银行的新行长。”王蒲臣把雪茄摁进烟灰缸,烟头拧了两圈才灭,“一个青帮的人,怎么就坐上了日本人的银行。这里面的水,比陆明辉说的深。”
第二天。
极司菲尔路76号。
丁墨村坐在主任办公室里,喝着明前龙井。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丁墨村皱了皱眉。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辆黑色的防弹别克轿车停在办公楼前。车牌是南京政府的特别通行证。
车门推开。
李士群走下车。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林之江和几个陌生的保镖。
丁墨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没觉得烫。
李士群抬头,正好看见二楼窗户里的丁墨村。
他笑了笑,抬起右手,挥了两下。
机要处办公室。
顾云秋推门进来,语速极快。
“李士群回来了。”
陆明辉正在批阅文件,笔尖停住。
“这么快?”陆明辉抬起头。
“带了南京的新任命。”顾云秋把一份抄件放在桌上,“76号特种经济调查委员会主任。级别与丁墨村平级,直接向周佛海汇报。”
陆明辉拿起抄件。
特种经济调查委员会。他的拇指在“物资流动”和“金融秩序”几个字上划过,停住了。
“他是冲着立泰银行来的。”顾云秋说。
陆明辉放下抄件。
“他只知道中岛下野,却不知道我那老同学依旧是上海的太上皇。”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李士群在南京的钱,怕是白花了。”
院子里,李士群正带着人往楼上走。
“南造云子那边什么反应?”陆明辉问。
“特高课还没动静。”顾云秋回答,“武田今天上午已经进驻立泰银行,跟万默林杠上了。”
陆明辉看着窗外。
“李士群这条毒蛇,被打断了脊梁,还能爬回来。”陆明辉转过身,“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一定会找我算账。”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稳。
门被推开了。
李士群站在门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林之江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陆处长,别来无恙。”李士群走进办公室,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李主任。”陆明辉没有迎上去,站在办公桌后,“南京的风景可好?”
“风景很好。就是风有点大,吹得人头疼。”李士群走到沙发前坐下,“不过,周先生给我开了一副药。药效不错。”
他示意林之江。
林之江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陆明辉的办公桌上。
“特种经济调查委员会。”李士群看着陆明辉,“从今天起,SH市面上所有超过一万中储券的物资调拨,必须经过我的签字。”
陆明辉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拿。
“李主任,立泰银行是中岛顾问亲自批的。”陆明辉语气平淡,“梅机关的账,你也要查?”
“中岛信一现在只是个顾问。”李士群笑了,“南京的命令,是周先生下的。陆处长,你是个聪明人。中岛保不了你一辈子。”
陆明辉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李主任,你交出去的那半副家底,还疼吗?”
李士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疼。”李士群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隔着桌子盯着陆明辉,“疼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所以,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把失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他伸出食指,点在桌面上。
“你的立泰银行……不,那本来就是我的立泰银行。”李士群声音压得很低,“也该完璧归赵了。”
陆明辉直视他的眼睛。
“李主任胃口这么大,当心撑死。”
“撑死也比饿死强。”李士群收回手,“明天上午,特调委进驻立泰银行查账。陆处长,咱们走着瞧。”
李士群转身走出办公室。林之江赶紧跟上。
门关上了。
陆明辉看着桌上的那份文件。
“明天查账。”顾云秋走上前,“万默林那边刚接手,武田还在盯着。如果李士群插手,账目很容易出问题。”
陆明辉拿起那份文件,折了两折,扔进废纸篓。
“他想查账,就让他查。”陆明辉坐回椅子上,“去备车。”
“去哪?”
“去特高课。”陆明辉拿出一根老刀牌,“去见见我们的特高课新课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