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斯舞厅。
萨克斯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里绕来绕去。
二楼角落的卡座。陆明辉靠在沙发上,左臂的绷带藏在西装里。桌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化了一半。
佘爱珍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暗红色的旗袍裹着身段,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三炮台。
陆明辉没废话。右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推到桌子中间。
钥匙在玻璃台面上滑出轻响,停在佘爱珍面前。
佘爱珍看了一眼钥匙,又看陆明辉。吐出一口烟。
“陆处长,这是什么意思?”
“佘大队长。”陆明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很聪明。”
佘爱珍脸色微变。
“吴四宝当年带人截了日本人的黄金。”陆明辉放下酒杯,玻璃磕在桌面上,“你作为吴四宝的遗孀,我没有为难你,还举荐你当了警卫大队总队长。丁主任要清洗76号,却没有动你,是因为你风韵犹存?”
佘爱珍拿烟的手顿住。
“百老汇地下酒吧。”陆明辉盯着她,“在场那么多人,你第一个叫出了王蒲臣的身份。那张脸,76号的档案室里翻不到。你以前见过他?还有——你为什么要点出他的身份?”
佘爱珍身体僵住,额头出现细密汗珠。烟灰掉在桌面上。
“陆处长,那天人多嘴杂,谁先开的口——”
“佘爱珍。”陆明辉打断她,声调没升,“我做情报出身的。”
佘爱珍的嘴合上了。手里的三炮台夹在指间,烟灰又长了一截,没弹。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提这些事吗?”陆明辉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佘爱珍没接话。
“因为你聪明,懂规矩。”陆明辉伸出食指,点在黄铜钥匙上,“可惜现在——”
站起身,扣上西装纽扣,转身离开卡座。
一小时后。
法租界,安全屋。
顾云秋把几张泛黄的账页以及影印件放在桌面上。
“佘爱珍派人送来的。”
陆明辉拿起账页,扫了一眼。
第二页,右上角盖着梅机关的内部戳记。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拇指在那行字底下磨了两下。
诚达公司。
坂田。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账页合拢,折进西装内袋。
“她还算识相。”陆明辉拍了拍内袋,看了眼桌上影印件,“这次就先饶过她。”
三天后。
虹口。樱花居酒屋。
榻榻米包厢。炭火盆换成了电暖炉。
松井坐在陆明辉对面。
这三天,他查了陆明辉所有能查的底细。物资调度、银行流水、人际交往。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破绽。
“明辉君。”松井给陆明辉倒酒,“上次你提的生意,我考虑过了。你和卢叙章关系不错,为什么不从他那里找点路子?医药行业,利润极大。”
陆明辉端起酒杯,摇了摇头。
“卢叙章的药,大半是走正规渠道。利润虽大,但盯着的人太多。”陆明辉喝了一口,“况且,这东西犯忌讳。万一查出流向国统区,我如何向中岛课长交代?”
松井笑了。
“明辉君谨慎,我佩服。”松井放下酒壶,“既然医药不行,我手里倒是有个稳妥的盘子。东南贸易公司。”
陆明辉抬起眼皮。
“主营进出口。”松井解释,“利润丰厚,渠道安全。明辉君如果愿意,物资批文你来盖章。利润,我们三七分。你三。”
陆明辉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松井君爽快。”陆明辉点头,“既然是合作,总得派个人,不能什么事都让松井君操心。我手底下的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
“明辉君想派谁?”
“孙耀祖,他跟了我有些日子了。”陆明辉叹了口气,“这小子虽然笨了些,胜在忠诚。让他去管账,倒也合适。”
松井脸色一沉。
孙耀祖的名声他听过,做事稀松,贪财倒是一等一。东南贸易公司牵扯不小,放这么个蠢货进来,虽然容易控制,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明辉君。”松井连连摆手,“东南贸易公司业务繁杂,孙耀祖恐怕应付不来。我看,你身边的顾云秋就不错。精明,干练。”
陆明辉脸色变了。
“不行。”陆明辉断然拒绝,“顾云秋的嫌疑还没洗清。南造云子一直盯着她。让她去你的公司,不合适。”
松井笑意更深。
“明辉君此言差矣。”松井身子前倾,“正因为她嫌疑未清,放在我这里才最合适。东南贸易公司上下都是我的人,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浪花。”
松井拍了拍陆明辉的肩膀。
“你放心。不管她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陆明辉沉默了。
他皱着眉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又摸出老刀牌,点燃,抽了两口。
“手底下就这么两个人。”陆明辉吐出烟雾,语气里透着无奈,“一个脑子不够用,一个身份存疑。松井君既然开了口,那就让顾云秋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她要是惹了麻烦,松井君自己处理。”
“一言为定。”松井举起酒杯。
深夜。
福特轿车行驶在法租界的街道上。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明天你去东南贸易公司报道。”陆明辉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
顾云秋点头。
“松井主动要你去的。”陆明辉转头看着她,“他认为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既能稳住我,又能监视你。东南贸易公司,很有可能就是上海运输株式会社的外围。”
顾云秋踩下离合,换挡。
“我查账。”顾云秋说。
“不。你什么都不查。”陆明辉语气严厉,“东南贸易公司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只要去当个花瓶,每天核对明面上的流水。宁可不做,绝不能犯错。”
顾云秋愣了一下。
“不查,怎么找印钞厂的线索?”
“你要让他们习惯你的存在。习惯到忽略你。”陆明辉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只要你在那里,货物的进出、车辆的调度,总会留下痕迹。我不看账本,我看痕迹。”
轿车拐过街角。
陆明辉闭上眼睛。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顾云秋握紧方向盘。
“明白。”
福特轿车驶入暗巷,尾灯熄灭。
虹口。樱花居酒屋。
松井还坐在包厢里。
门推开,一名黑衣手下走进来,低头汇报。
“老板,顾云秋的背景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
松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盯着她。”松井把酒杯重重搁在桌面上,“她只要踏进公司一步,连她去几趟洗手间,都要给我记录在案。”
“嗨!”
手下退出去。
松井没有马上走。他坐在榻榻米上,两根手指捏着空酒杯的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陆明辉这个人,越查越干净,越干净越不对劲。
一个平日里两袖清风的机要处长,忽然想发财?
一个满铁精英,要搞贸易?
松井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有一批货要进港。码头的调度单上写的是“工业染料”。
手指重重点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