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虹口,东南贸易公司。
一栋三层灰砖洋楼,门口挂着黑底白字的招牌。
顾云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洋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走进大门。
大厅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伙计们进进出出,手里拿着各色货单。
松井的头号心腹,一个叫山田的干瘦男人迎了上来。
“顾小姐。”山田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顾云秋的公文包上扫了一圈,“松井社长交代过,您是陆处长派来的人,公司上下必须以礼相待。您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顾云秋点头,跟着山田上楼。
二楼走廊狭窄,两侧办公室的门,有紧闭的、有虚掩的、有敞开的。目光扫过,皆是忙碌的身影。
最里面是一间带玻璃窗的办公室,百叶窗拉着一半。
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账本。
“这些是公司上个月的进出项流水。”山田拍了拍账本,“都是明账。顾小姐每天的工作,就是核对这些数字,确认无误后签字。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叫我。当然,顾小姐是陆处长的秘书,每天来工作半天就可以。”
“有劳山田君。”顾云秋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山田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门外,并没有人看守。不过总有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时不时扫向顾云秋办公室。
顾云秋没有抬头。
她拿起钢笔,蘸了墨水,开始一行一行地对账。
算盘珠子在她手底拨得飞快。
整整一个上午,她没有离开过座位。没有翻看桌子抽屉,没有靠近窗户,甚至没有去洗手间。
中午,山田推门送来午饭。
“顾小姐,账目繁杂,不用这么拼命。”山田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核对完的三本账册,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陆长官交代了,拿了松井君的薪水,就得把活干好。”顾云秋头也没抬,接过便当,“下午还有几本?”
“五本。”
“放这吧。”
一连三天。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本账册合拢,顾云秋搁下钢笔。右手食指内侧磨出了一道红印。她看了一眼,把手缩进袖口。
松井在樱花居酒屋听到山田的汇报时,冷笑了一声。
“这女人,真够拼的。”松井把玩着手里的清酒杯。
“确实如此。”山田低头,“不过她没有接触过任何一张物流调度单,也没有打听业务流程。”
松井喝下清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轻不重。
“继续盯着。”松井放下酒杯,“上周到港的那批工业染料,安排人从运输会社转进贸易公司的库房。走正门,走白天。”
他顿了一下。
“避着点顾云秋那间办公室,勉强能让她看见就好。”
“嗨!”
极司菲尔路,76号。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申报。
报纸第二版,还是《白蛇传》,白素珍妙手回春。
陆明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多停了两秒。他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
桌上放着佘爱珍交出来的名单。
诚达公司,坂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卢叙章的号码。
“卢老板,是我。”
“陆处长。”卢叙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商人的客套。
“听说过一家叫诚达的公司吗?”陆明辉语速变快,“我觉得你们公司可以尝试与其合作,我虽然不懂做生意,想来路子广一些,总没坏处。”
“明白。”
挂断电话。陆明辉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
左臂的伤还没痊愈,他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披在肩上。
“备车。”陆明辉对外面喊道,“去虹口码头。”
顾云秋去了东南贸易公司。孙耀祖暂代了司机的位子。
陆明辉被颠了两下。他扶了一下车门扶手,没说话。
虹口码头。
江风夹杂着机油和鱼腥味。
三艘货轮停靠在泊位上,吊机轰鸣,巨大的木箱被一张张网兜吊起,稳稳落在岸边的卡车上。
陆明辉的福特轿车停在三号泊位外。
他推开车门,踩着满地泥水走过去。
七八辆罩着黑帆布的卡车停成一排。山田正拿着货单,指挥工人装车。
看到陆明辉,山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迎上来。
“陆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山田弯着腰,笑容挂得很到位。
“杉计划物资安保巡查。”陆明辉右手夹着一根老刀牌,没点燃,“太湖出了事,中岛课长让我盯紧上海所有进出港的大宗物资。松井君的货也不例外。”
山田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我们东南贸易公司的货,松井社长亲自打过招呼的。”山田赔着笑。
“松井君的货,也得看。”陆明辉走到第一辆卡车前,拍了拍车厢护栏,“装的什么?”
“印刷用的铜版纸。”山田赶紧递上货单,“给公共租界几家印刷厂供的货。”
陆明辉接过货单,扫了一眼。
重量:五吨。
他把货单还给山田,转身走向车尾。
工人正把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抬上车厢。包装很严实,做过防潮防火处理,没有任何标识。
哪家印刷厂用得起五吨铜版纸?
陆明辉抬起右手,在箱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很闷。实心。
他的手停在箱面上,没有收回来。
山田站在两步外,两只手背到身后,攥在一起。
四五秒。
陆明辉把手收回来,转头看着山田。
“铜版纸?”
“是。从帝国本土运来的。”山田的声音很稳,但站姿比刚才直了三分。
陆明辉没接话。
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
“既然批文没问题,装车吧。”陆明辉转身往回走,“替我向松井君问好。”
“一定,一定。”
陆明辉走向福特轿车。
拉开车门前,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码头外围。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两百米外。车窗摇下一条缝。
虽然看不清脸,但陆明辉认得那个车牌。
特高课的车。
南造云子还在盯着他。
他坐进车里。“开车。”
福特轿车驶离码头。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五吨。防潮防火。无标识。从日本本土运来。供给“印刷厂”。
他把那根老刀牌重新咬在嘴里,还是没点。
晚上九点。法租界,安全屋。
卢叙章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陆明辉走进来,脱下外套挂在门后。
“查清楚了。”卢叙章放下茶杯,“诚达公司是个空壳。背后是驻军后勤部的坂田大佐。专门负责倒卖军需物资。”
陆明辉拉开椅子坐下。“空壳?后勤?”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别往里查了。坂田是军部的人,你查他,他不会先来找你。他会先找松井问:谁在打听我?”
卢叙章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松井那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派来的顾云秋。”
陆明辉把茶杯搁回桌面上。
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门后挂着的外套,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茶渍。
“你的人,撤干净了吗?”
卢叙章点头。“今天下午就撤了。痕迹处理过,查不到头上。”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
左臂隐隐发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