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四马路。
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层,包厢门关得严实。
林之江坐在圆桌旁,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原本总是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像一团枯草。
门被推开。
佘爱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貂皮坎肩,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林之江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茶杯晃出水渍。
“佘大姐。”林之江嗓子发干,声音劈了。
佘爱珍没看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手包里摸出一盒三炮台,抽出一根。
林之江赶紧摸出火柴,划燃了凑过去。手抖得厉害,火苗晃个不停。
佘爱珍凑着火点燃烟,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在林之江脸上转了一圈。
“林处长,几天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林之江苦笑一声,坐回椅子上。
“李主任在南京被扣,丁墨村下了死命令,要清算特调委的人。我手底下的弟兄跑的跑,散的散。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佘大姐,你今天愿意见我,是不是陆处长那边……”
“陆处长不管这些事。”佘爱珍弹了弹烟灰,“是我看你可怜,想给你指条明路。”
林之江眼睛一亮。“大姐您说,只要能保住命,让我干什么都行!”
“警卫大队最近扩编,缺个副队长。”佘爱珍看着他,“待遇不如你以前当行动队总队长,但好歹有张虎皮,丁墨村不会动你。”
林之江连连点头。“副队长行,副队长太行了!多谢大姐提携!”
“别急着谢。”佘爱珍抬起手,打断他,“我佘爱珍不养闲人。李士群倒了,你这个当心腹的,就没从他手里抠出点什么值钱的东西?”
林之江愣住。
佘爱珍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歪着头看他。“空着手过来,我收你?外面排队等这个位子的,从四马路排到跑马厅都打不住。”
林之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右手缩回桌面以下,按在内衣口袋上面,隔着布料摸到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大姐,这东西我交出去,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佘爱珍没接话。她从桌上拿起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搁回去。
整个过程没看林之江一眼。
林之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的齿痕,又松开。
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两下,掌心滑腻腻的全是汗。
李士群临走那天晚上,把这把钥匙塞在他手里,说了四个字:“替我收好。”
一把黄铜钥匙搁在桌面上。金属磕在木头上,声音很脆。
“这是什么?”佘爱珍扫了一眼。
“李士群在虹口四川北路有一处秘密公寓。用别人的名字买的。”林之江压低声音,“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金条。只有一个保险箱。”
佘爱珍挑眉。“装的什么?”
“账本。”林之江咽了口唾沫,“不是76号的账,是李士群私下收集的,关于梅机关和特高课高层在上海走私、倒卖军需的黑料。他原本打算留着保命用的。”
佘爱珍盯着那把钥匙。
没伸手。
她重新摸出三炮台的烟盒,抖出一根,叼上,自己划了火柴。火苗在指尖跳了两下,她凑上去,慢慢点着。
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
“日本人的黑料。”佘爱珍终于开口,嗓子压得很低,“你拿着也是个死,给我也是个死。区别在于谁先死。”
“大姐拿着,死的是别人。”林之江看着她,“有了这个,哪怕是日本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佘爱珍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揣进手包。
“明天早上八点,去警卫大队报道。”
佘爱珍站起身,走出包厢。
林之江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极司菲尔路,76号。
机要处办公室。
顾云秋把那把黄铜钥匙放在陆明辉的办公桌上。
“林之江交出来的。李士群的保命底牌。”顾云秋把茶楼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佘爱珍留了公寓地址,钥匙让我带回来。她的原话是——‘地址我记着,钥匙太烫手,陆处长拿着比我合适。'”
陆明辉拿起钥匙,看了一眼齿痕。
“她聪明。可惜——”陆明辉把钥匙扔进抽屉,靠在椅背上。左手搁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碾了一下桌沿。
顾云秋没有急着走。她拿出一张手绘的图纸铺在桌面上。
“卢叙章回话了。”
陆明辉身子前倾。
“东亚化工的电费非常平稳,没有任何激增的迹象。”
陆明辉皱眉。“没激增?那大量的漂白原料用来干什么了?”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顾云秋指着图纸上东亚化工旁边的一个建筑,“卢叙章查了东亚化工周围所有的厂房。发现紧挨着它的,是一家日资转运公司。上海运输株式会社。”
陆明辉的目光落在那个标记上。
“货进了东亚化工,但电费不涨。”陆明辉指着图纸上两栋建筑之间的间距,“隔壁呢?”
“卢叙章买通了电力公司的抄表员。”
顾云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抄表单据,放在图纸旁边。
陆明辉拿起单据。
过去一个月,上海运输株式会社的耗电量翻了五倍。
陆明辉拿着单据的手没放下。拇指在纸边缘磨了两下。
“株式会社?”他站起身,“松井的公司?”
顾云秋没有接话,等着他。
陆明辉把单据放回桌面,压在图纸上。走到窗前,右手摁在窗框上。
松井。黑龙会。运输株式会社。假钞从这里出去,灌进国统区。中间每一个环节,都踩在松井的地盘上。
他把图纸折叠起来。
“通知卢叙章,撤离相关人员。痕迹擦干净。”
顾云秋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明辉拿起电话听筒,又搁回去。
“松井的生意,黑龙会的渠道,株式会社的厂房。”陆明辉看着顾云秋,“要摸清里面的底细,从外面查,永远隔着一层。”
拿起电话,拨了号。
“松井君?我是陆明辉。今晚有空吗?可以请我喝杯酒吗?”
两小时后。
虹口。
樱花居酒屋。
榻榻米包厢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松井端起清酒壶,给陆明辉面前的瓷杯斟满。酒液清亮,冒着热气。
“明辉君,伤势未愈,本不该饮酒。但这杯温酒,权当为你驱驱寒气。”松井放下酒壶。
陆明辉用右手端起酒杯,没喝,放在鼻尖闻了闻。
“好酒。松井君破费了。”
他放下酒杯,左臂的绷带在西装外套下隐约可见。
松井看着那条胳膊。“太湖的事,我听说了。特高课折了人手,云子小姐脾气不太好。”
“她工作压力大。”陆明辉靠在椅背上,“百老汇大厦那晚,松井君送的那条鸽血红宝石项链,她倒是很喜欢。”
松井笑了。“能让云子小姐喜欢就好。明辉君今天约我,不会只是为了道谢吧?”
陆明辉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云子调来上海,高升特高课课长。我这个做学长的,总得表示表示。”陆明辉看着松井,“可是松井君出手太大方,直接把门槛拔高了。我一个机要处长,每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连件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
“礼轻情意重,只要是明辉君送的,云子小姐一定会喜欢。”松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身子前倾。“明辉君,咱们什么关系?你开口,十根小黄鱼,我打个电话,半小时内送到。不够再说。”
陆明辉摇了摇头。
“松井君的好意,我心领了。”陆明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十根小黄鱼花完了,我还得来找你。这不合适。总不能每次都伸手。”
松井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明辉君的意思是,想做点生意?”松井问。
“发点小财。”陆明辉纠正。
松井没接话。这个人在76号从不碰钱,连李士群递到手边的好处都推开。今天主动开口,不对劲。
“上海滩的生意,水很深。”松井试探,“明辉君想做哪一行?”
陆明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老刀牌香烟,咬出一根。松井立刻划燃火柴,凑过去。
陆明辉就着火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我也不知道做哪一行。”陆明辉夹着烟,语气懒散,“但松井君是生意人,眼光比我准。你看看我手里有什么,帮我想想路子。”
他没再往下说。
松井看着他。
陆明辉垂着眼,喝酒,抽烟,像是真的只想随便聊聊。
但松井干了半辈子生意,见过太多开口之前先装糊涂的人。
物资调度在他手里。青帮万默林听他的。佘爱珍的警卫大队跟他走得近。宪兵队的小野跟他称兄道弟。
这四样东西攥在一个人手里,能做什么生意,不用说。
松井端起酒杯,掩饰住眼底的变化。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明辉君手眼通天,自然做什么都赚钱。”松井放下酒杯,“不过,大宗生意需要本钱,也需要渠道。能不能容我考虑几天?我帮你物色一个稳妥的盘子。”
“不急。”陆明辉笑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松井君慢慢考虑。”
陆明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松井。
“这件事,松井君可以告诉中岛课长。”陆明辉语气随意,“但最好别告诉云子。女人嘛,你懂的。”
松井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明辉君放心。”
陆明辉推开门,走出包厢。
门关上。
松井坐在榻榻米上,盯着面前那杯凉透的清酒。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楼下,陆明辉坐进了一辆福特轿车。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松井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进巷口,消失了。
他没有急着走。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扣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扣得很紧。
半小时后。
虹口,黑龙会驻地。
松井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站着两名黑衣手下。
“查一查过去一个月内,有没有任何非内部人员靠近过厂区。查所有员工的背景,看有没有人泄露过消息出去。”
“嗨!”
“另外。”松井顿了一下,“陆明辉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不用跟太紧,远远看着就行。”
“嗨!”
两名手下退出去。
松井靠在椅背上。
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把裁纸刀。
他看了一眼,没拿。
把抽屉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