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虹口,樱花居酒屋。
陆明辉推开包厢门。炭火盆烧得正旺。松井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明辉君。”松井放下酒杯,眼皮抬了一下,“刚才在立泰银行好大的威风。武田那条腿,差点又让你弄折了。”
陆明辉脱下鞋,走进去,在松井对面坐下。
左臂的绷带在西装下隐隐作痛。他没有去碰。
“武田不懂规矩。”陆明辉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来,是跟松井君对一对东南贸易公司的账。”
松井看着他。“大半夜跑来对账?”
“亲兄弟明算账。”陆明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手底下的人进公司好几天了,松井君的货也走了一批又一批。钱呢?”
松井笑了。
他拉开身旁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桌面上。信封砸在木桌上,声音沉闷。
“这是第一笔分红。”松井看着陆明辉,“明辉君,别急嘛。”
“上海滩的局势一天一个样。”陆明辉把信封揣进怀里,“只有装进口袋里的钱,才是自己的。”
陆明辉站起身。“松井君早点休息。”
推门离开。
松井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个为了钱半夜跑来要账的机要处长。
这才真实。
次日上午。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南造云子穿着笔挺的少佐军装,走到办公桌前。
中岛信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申报》。
“课长。”南造云子低头。
中岛翻了一页报纸。“昨晚立泰银行的事,我听说了。”
“武田冲动,打草惊蛇。”南造云子站直身体,“陆明辉早有准备。那张存单,确实是他做的局。”
中岛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南造云子脸上。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替武田认错的。”
“是。”南造云子走到茶几旁,“课长,我想去一趟南京。”
中岛端起茶杯。“嗯?”
“去提李士群。”南造云子声音干脆。
中岛喝茶的动作停住。茶杯悬在半空。
“李士群拿着那张假存单去了南京,已经触碰了杉计划的底线。”中岛语气转冷,“周佛海把他软禁,是在向我表态。你现在去提他?”
“正因为他触碰了底线,他现在才是个死人。”南造云子迎着中岛的目光,“周佛海容不下他,丁墨村正在疯狂吞并76号。李士群在上海滩二十年的经营,马上就要被生吞活剥。他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
中岛把茶杯搁回茶几上。
“对付中国人,最好用中国人。”南造云子身子前倾,“以前的李士群,背后有南京撑腰,对帝国阳奉阴违。他有退路。”
她顿了一下。
“但现在,他没有退路了。只要帝国出面保下他的命,他就是一条只咬抗日分子的疯狗。比以前更狠,更毒,更听话。”
中岛看着南造云子。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
敲了三下。停住。
“杉计划的秘密,他知道多少?”中岛问。
“他只知道立泰银行地下二层有印钞机,闻到了油墨味。”南造云子回答,“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懂。他甚至以为那只是在洗白走私货。”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辆满载军需的卡车正驶出梅机关的大门。
“废物利用。”中岛看着车队,“这个提议不错。上海滩现在太安静了,需要一条疯狗去咬一咬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耗子。”
中岛转过身。“我给影佐将军去个电话。你带着我的手令,去南京提人。告诉李士群,他的命是帝国给的。如果再敢伸错手,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
“嗨!”南造云子立正。
事情办完,南造云子却没有走。
她看着中岛,嘴唇动了两下。
“还有事?”中岛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课长。”南造云子攥了一下拳头,松开,“陆明辉的问题。”
中岛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警告过你,上海那么大,不要只盯着一个陆明辉。”
“可是课长!”南造云子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太湖伏击战,霞飞支路枪战,他太干净了!每次出事,都有他的影子,恰好他又不在场。那个纸鸢就像是他的影子,替他扫清了一切障碍!”
南造云子盯着中岛的眼睛。
“李士群拿着存单去南京,表面上是李士群贪功。但实际上,是陆明辉借您的手,除掉了76号最大的头目。他在借刀杀人!”
走廊里宪兵换岗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远远地散了。
中岛看着南造云子。没有发火。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雪茄。剪掉茄帽,一层层撕开茄衣,并没有抽。
“云子,你是个优秀的特工。但你只适合抓人,不适合下棋。”
南造云子愣住。
中岛靠在椅背上。“你觉得陆明辉是纸鸢。或者是红党。好,假设他是。”
南造云子眼睛亮了一下。
“那又如何?”
四个字,砸在南造云子脸上。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又如何?”南造云子重复了一遍,“课长,他是卧底!他会窃取帝国的机密,破坏帝国的计划!”
“他破坏什么了?”中岛将烟丝扔进烟灰缸,“他帮我稳住了立泰银行的局面。他帮我把新民机械厂的设备转移得滴水不漏。他甚至帮松井把黑市上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帝国的仓库。”
最后将茄衣也塞进烟灰缸,压了压。
“帝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物资!是钱!陆明辉能从卢叙章那里弄来盘尼西林,能盘活黑龙会的渠道。只要他在帮帝国做事,他是人是鬼,重要吗?”
“可是杉计划……”
“杉计划已经泄露了。”中岛打断她,“从李士群闻到油墨味那一刻起,周佛海知道了,重庆肯定也知道了。既定事实无法改变。”
中岛站起身,走到南造云子面前。
“既然秘密已经保不住,那就需要一个人去吸引重庆的火力。陆明辉就是最好的人选。”
中岛压低声音。
“如果他是纸鸢,他必然会死死盯着杉计划。他会去查纸张,查油墨,查印钞机。他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上面。”
南造云子的肩胛骨绷紧了,军装的后背撑出两道竖纹。
“课长是想用杉计划,拖住他?”
“让他去查。”中岛转身走回桌后,靠在椅背上,“他会无限接近真相,却又无法揭开。只能像绝望的孤狼,在原野哀鸣。”
“坂田的麻烦,也越大。”
南造云子站在原地。梅机关和杉机关名义上同归军部调遣,可坂田的人一向不把中岛放在眼里。
“课长的意思是,让陆明辉去对付坂田?”南造云子试探着问。
“都是为帝国尽忠,不要乱说。”中岛端起烟灰缸,将里面的碎烟丝和茄衣倒进纸篓,“我只需要坂田去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中岛双手交叉,放回桌面,身体坐直。
南造云子没有再问。
“你现在的任务,是去南京把李士群带回来。”中岛看着她,“让他去咬他该咬的人。”
南造云子立正,低头。“嗨!”
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
“课长。”她没有回头,“如果陆明辉真的查到了坂田的底细,甚至毁了杉机关。帝国军部怪罪下来……”
“那是坂田无能。”中岛声音冷酷,“连一个机要处长都对付不了,他有什么资格主持杉计划?”
南造云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中岛信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申报》上。
报纸翻到了副刊那一页。
《白蛇传之午夜惊魂》。
中岛的手指在那个标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把报纸翻起来。
下面还压着几张报纸,副刊上都刊登了《白蛇传》的故事。故事不同,日期也不同。
他把这几张报纸按日期排了排,拇指在最早那张的刊登日上摁了一下。
指甲掐进了纸面。
窗外,太阳探出了云头。
法租界,安全屋。
陆明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左臂的伤口又在发作。他用右手按住左肩,眉头微皱。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明辉走过去接起。
“陆长官。”顾云秋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东南贸易公司今天进了一批新货。”
“什么货?”
“货单上写的是工业染料。”顾云秋语速极快,“但装卸的时候,我看到木箱底部渗出了水渍。淡红色。阳光下,由红变紫。”
陆明辉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特定变色油墨。印钞用的。
“松井那边有什么动静?”陆明辉问。
“山田亲自押车。货没有进仓库,直接装上了另一辆卡车。车牌号我记下了,是驻军后勤部的车。”
陆明辉闭上眼睛。
驻军后勤部。坂田大佐。诚达公司。
线索全部连上了。
“你什么都不要做。”陆明辉睁开眼,“明天照常去上班。”
“明白。”
挂断电话。陆明辉走到桌前,拿起那张SH市区地图。
红蓝铅笔在“百老汇路14号”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诚达公司。杉机关在上海的中枢。
找到了货,就找到了人。
宋清远一定在那里。
陆明辉把铅笔搁在地图边缘,盯着那个叉看了几秒。
救出来,或者杀掉。
他拉开抽屉,一把柯尔特,一把勃朗宁。
取出柯尔特,退出弹匣,数了一遍子弹。七发。推回去,咔哒一声。
枪塞进腰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