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公共租界,宁波路。
立泰银行大门紧闭,营业大厅内却灯火通明。
算盘珠子散落一地。几本厚重的账册被撕扯开,纸页踩着泥水印。两名账房先生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万默林坐在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搁在旁边的茶几上,没盘。
两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站在他身后,枪口压低。
武田穿着黑色便装,右腿打着石膏,拄着一根单拐。他站在万默林面前,手里拎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管在账本封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万行长。”武田开口,中文生硬,“五万法币。这笔资金的去向,账面上完全空白。这笔钱,去了哪里?”
万默林端起茶几上的青花瓷杯,吹了吹浮沫。
“武田组长,银行每天流水上百万。区区五万法币的调度,不需要向你汇报。我是行长,区区五万法币还不能调用?”
“你当然有权。”武田凑近半步,枪口顶在茶几边缘,“但我查过这笔钱的流水时间。和李士群闯进来的那天,刚好前后脚。”
他歪了歪头。
“五十箱盘尼西林的仓储费,是不是也该有个去处?”
万默林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我听不懂武田组长在说什么。”
“不说是吧。”武田直起身,举起手枪,“给我搜。把账房底根全部翻出来。找不到那张存单的底根,今天谁也别想走。”
宪兵们轰然应诺,转身准备冲进内室。
砰。
银行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皮鞋踩在散落的算盘珠子上,嘎吱作响。
陆明辉走进来。西装外套披在肩上,左臂的绷带藏在袖管里。
孙耀祖跟在身后,顺手把门关严。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陆处长。”万默林喊了一声,没起身。
武田转过头,握紧了手里的枪柄。“陆处长,伤还没好,大半夜不在家休息,跑来这里做什么?”
陆明辉没有看武田。
他径直走到茶几旁,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半盒老刀牌,咬出一根。
孙耀祖划燃火柴,凑过去。
陆明辉点燃香烟,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听说武田组长在找一张存单。”陆明辉夹着烟,目光终于落在武田脸上。
武田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陆处长消息真灵通。李士群拿着那张存单去了南京,现在人被周佛海扣了。那五十箱盘尼西林,到底在哪?”
“没有盘尼西林。”陆明辉弹了弹烟灰。
武田冷笑。“陆处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存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地下二层备用仓库。你私藏战略物资,这可是死罪。”
“存单是我让人做的。”陆明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要是喜欢,我让万行长明天再给你做一百张。盖章签字,全套做齐。现在做,也行。”
武田愣住。
“你耍我?”武田举起手枪,枪口对准陆明辉。
孙耀祖的手摸向腰间,被陆明辉抬起的两根手指按了回去。
万默林的手按在了茶几边缘。
陆明辉连眼皮都没抬。
“武田。”陆明辉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你天天守着地下二层的铁门。里面有什么,你不清楚?五十箱盘尼西林?里面连个装药的纸盒都塞不下。”
武田的枪口晃了一下。他没接话,但喉结动了。地下二层铁门后面是什么声音,在场的人都听过。
“你怀疑我挪用资金,私藏物资。”陆明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这事,你做不了主。给南造云子打电话,让她亲自来问我。”
武田站在原地,没动。
“打。”陆明辉的语气砸下来。
武田盯着陆明辉看了几秒,收起枪。转身走向柜台上的电话。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武田侧过身,用日语低声说了几句。挂断。转回来,拄着拐杖站在柜台边上,没有再走过来。
大厅里只剩壁灯的电流声。
万默林端着茶杯,没喝。茶面上漂着的碎末已经沉到杯底了。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拇指的指甲在木头纹路里来回蹭。孙耀祖站在他椅子后面,背挺得笔直,手一直没离开腰间。
门外街面上偶尔有巡夜的黄包车经过,胶轮碾在湿地上的声音远远传进来,又远远地散了。
二十分钟。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银行门外。引擎声熄灭,车门连续开合。
南造云子推门走进来。她穿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清脆。
大厅里的宪兵立刻立正低头。
南造云子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陆明辉身上。
她挥了挥手。宪兵们退出大厅,在门外警戒。
“明辉君。”南造云子走到茶几前,没有坐下,“武田粗鲁,惊扰了你。我替他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陆明辉依旧坐在椅子上,“只是特高课这么大动干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陆明辉私通重庆了。”
南造云子拉开椅子,在陆明辉对面坐下。
“明辉君言重了。”南造云子看着他,“只是李士群拿着一张存单去了南京,人没回来。特调委现在群龙无首,丁墨村风光无限。”
她停了一拍,嘴角的弧度压得很浅。
“李士群这个人,我费了不少心思才拴住。还没派上用场,就折在了南京。”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我怎么觉得,李士群倒了,最大的赢家,是明辉君呢?”
陆明辉笑了。
“云子课长太抬举我了。”陆明辉迎着她的目光,“李士群是条疯狗,见谁咬谁。他自己闻到了不该闻的味道,周佛海容不下他,与我何干?”
“那张存单怎么解释?”南造云子追问。
“诱饵。”陆明辉回答得很干脆。
南造云子眉头微挑。
“立泰银行最近总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周围打探。”陆明辉拿出一根新烟,递给南造云子,“我让万默林做了一张假存单,想钓出潜伏在租界的红党分子。只要他们对这批物资动心,顺藤摸瓜,就能一网打尽。”
话锋一转。
“谁知道红党没钓到,倒把李士群这条饿狼招来了。他自己抢了诱饵,非要去南京邀功,我拦得住吗?”
南造云子看着陆明辉。
“钓红党?”南造云子声音转冷,“明辉君只是机要处处长。处理红党的事情,似乎越界了。这是特高课的职责。”
“我还是杉计划特别行动小组组长。”陆明辉拿出打火机,替南造云子点燃香烟,“中岛顾问亲自任命。杉计划执行期间,不能出现任何意外。任何潜在的威胁,我都有权清除。”
南造云子吸了一口烟,没有接话。
烟雾从她的唇齿间漫出来,遮住了半张脸。她透过烟雾盯着陆明辉,目光从他的右手移到那条受伤的左臂上,又移回脸上。
“红党分子。”南造云子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上挑了一下,“那钓到了吗?”
“还没有。”陆明辉没有回避,“如果云子课长愿意配合,效率会更高。”
南造云子把烟夹在指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口。
“以后这种计划,提前知会特高课。”南造云子的声音收平,“避免今日这般误会。”
“一定。”陆明辉点头,没有起身相送。
南造云子转身走向大门。走了三步,停住。没有回头。
“明辉君,红党那边,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没说期限。但“好消息”三个字的尾音拖了半拍。
武田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走到门外台阶上。夜风吹过,带着黄浦江的腥味。
武田刚要开口说话。
啪!
南造云子回手一巴掌,重重抽在武田脸上。
武田站立不稳,拐杖滑了一下,险些摔倒。他赶紧站直,低头。
“课长。”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南造云子声音冰冷,“抢回一张废纸,丢掉整个特高课的脸面。”
“哦,废纸也没抢到。”
武田捂着脸,不敢抬头。
南造云子盯着立泰银行的招牌。她没有再骂,扭头就走。
“滚上车。”
武田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南造云子坐进后座。轿车驶入夜色。
银行大厅内。
万默林长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核桃重新拢进掌心,碰了两下,节奏还没回来。
“武田这疯狗,刚才真打算把我账房拆了。”万默林把核桃搁回桌面,抬头看着陆明辉,“陆处长,你再晚来半个钟头,他能把我牙都撬了。”
“他不会善罢甘休。”陆明辉站起身,把烟头扔进烟灰缸,“南造云子今晚退让,是因为她没有证据。这段时间,银行的账目必须做到滴水不漏。任何一笔资金的进出,都要有理有据。”
“明白。”万默林点头。
陆明辉走出银行。
福特轿车停在路边。孙耀祖拉开后座车门。
“处长,回76号?”
“回法租界。”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车子发动。
陆明辉闭上眼睛。左臂的伤口隐隐发痒。
陆明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左手搁在膝盖上。小指和无名指依旧僵着,像两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无名指根部的关节,按到骨头,没有知觉。
“改道。去趟樱花居酒屋。”
孙耀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了方向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