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板,帮我办两件事。”陆明辉手搭在门把上。
卢叙章点头。
“第一,把上海所有日系企业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我。”陆明辉看着他,“不管是商行、工厂还是运输公司,只要有日资背景,全要。越详细越好。”
“这工作量不小。有些日资企业挂的是中国人的法人。”
“三天内给我。”陆明辉松开门把,“第二,明天《申报》的副刊,刊登一篇连载小说。名字叫《白蛇传午夜惊魂》。”
卢叙章愣住。“连载小说?”
“版面不用太大,但标题必须醒目。”陆明辉推开门,“故事内容就跟着《白蛇传》来。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它见报。”
卢叙章没有多问,点头应下。
陆明辉走进夜色。
孙耀祖正倚在车门上抽烟。烟雾散在路灯下面,散得很慢。
换了顾云秋,她只会警惕四周。
陆明辉扔给孙耀祖一包老刀牌香烟。
孙耀祖点头哈腰,连连道谢。
次日上午。虹口,东南贸易公司。
顾云秋坐在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桌上放着当天的《申报》。
副刊角落,也就是她刊登白素贞妙手回春的地方,《白蛇传之午夜惊魂》几个黑体字印在纸上。
顾云秋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两秒。
她把报纸折叠,垫在茶杯下面。翻开面前的账册。
门外传来脚步声。山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货单。
“顾小姐。”山田走到桌前,“前些天到港的那批工业染料,今天入库。这是调度单,您核对一下。”
山田把单据放在账册旁边。单据上“工业染料”四个字写得偏重。一位职业特工绝对能发现异常。
顾云秋连头都没抬。右手拿着钢笔,左手拨动算盘,珠子劈啪撞在一起。
“放那吧。”顾云秋在一笔账目后打了个勾。
山田站着没动。
顾云秋停下手,抬头看他。“山田君还有事?”
“这批染料数量很大,价值不菲。”山田提醒。
“松井社长的生意,自然是大买卖。”顾云秋把单据拿过来,只是扫了一眼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单据推回给山田。
“我对染料不懂,也不懂贸易。”顾云秋重新拿起钢笔,“我只对账面上的数字负责。数字对得上,我就签字。”
山田拿着单据,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
顾云秋继续对账。没有去看那份单据,也没有起身撩开窗户,观察什么。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底压着的报纸边缘。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拨得比上午慢了半拍。但只慢了半拍。
黑龙会驻地。
松井坐在办公桌后。听完山田的汇报。
“只是象征性看了一眼?”松井问。
“是。直接签字。”山田低头,“这几天她一直这样,除了算账,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看。”
松井靠在椅背上。
陆明辉在码头敲了那些木箱,放行了。顾云秋面对调度单,签字画押,头都没多抬一下。
两个情报出身的人,面对印钞的关键原料,一点反应都没有。
松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社长。”山田试探着开口,“陆明辉会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装傻?”
“装傻?”松井笑了,“他要是装傻,就不会主动跑来找我做生意。他要是真查,码头上那五吨货,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扣下。”
松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百老汇那晚,眼看着自己的旧情人,收了别人送的重礼。”松井放下茶杯,“他不是装傻,他是真缺钱了。”
松井站起身,走到窗前。
头一回在陆明辉身上见着这种想伸手又缩回去的别扭劲儿,反而让他踏实了。
山田点头。“那我们接下来……”
“正常走货。”松井转身,“把顾云秋当空气。该给她看的账本继续给。只要她安分守己,每个月的分红,准时送到陆明辉手里。”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盯紧了。但别让她发现。”
深夜。法租界,安全屋。
陆明辉坐在桌前。
桌上堆着厚厚一叠资料。卢叙章送来的日系企业名录。
他翻过一页资料,拿出一张SH市区地图,平铺在桌面上。
东亚化工。上海运输株式会社。诚达公司。东南贸易公司。
四家公司,四条线。看似各走各的路,钱和货却在暗处交叉。
陆明辉拿出一支红蓝铅笔。
上海运输株式会社每天晚上十二点到凌晨四点,电表转速是白天的三倍。
诚达公司账面上有大笔资金流入,却没有对应的货物产出。
五吨铜版纸?上海所有印刷厂加起来也用不了一吨。那根本就不是铜版纸。
陆明辉用铅笔画出几家公司的关联线。凸版印刷株式会社、上海华新公司、上海民丰公司、东南贸易公司……
梅机关,也与这家空壳公司有往来。
所有暗线汇聚到同一个点——诚达公司。
百老汇路14号。
没有员工,没有货物产出,只有资金流入流出。账面上是个空壳,实际上是整条链的总闸。
陆明辉的铅笔尖在“百老汇路14号”上画了一个圈。
坂田大佐。驻军后勤部。军部直属。
不是外围,不是白手套。是中枢。
杉机关。
诚达公司就算不是杉机关在华总部,也是极为重要的下属机构。
他将资料合拢,锁进抽屉。左臂隐隐发胀、发痒,铅笔搁在地图边缘。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处长。”万默林的声音传来,很急,“立泰银行出事了。”
“说。”
“武田带人封锁了银行大门。”万默林压低声音,“他说有一笔五万法币的账目对不上,怀疑有人私自挪用备用金。他现在正带人查我的账房。”
陆明辉拿铅笔的手停住。
区区五万法币,需要武田出手?
那张假存单还留在南造云子的视线里。武田查的不是账,是他陆明辉的底。
“你别动。”陆明辉站起身,“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陆明辉穿上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