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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是红党

隐秘的光辉 唐十八郎 4436 2026-05-29 10:23

  雨势渐猛。

  法租界郊外的乱葬岗,泥土混着腐臭味,在冷雨中翻涌。

  两名满铁特工合力抬着麻袋,甩进刚挖好的浅坑里。

  泥水溅了一身。其中一人吐了口唾沫:“这种死硬分子,丢郊外喂狗就好,费什么事?”

  “行了,上面有交代。”另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锹一锹铲着泥。

  泥土混着雨水,很快填满了浅坑。

  草草埋完,两人驾车离去。

  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几道黑影从灌木丛中闪出。

  掌柜拎着铁锹,三两下扒开浮土。

  麻袋割开,老赵的脸露出来。

  惨白。胸口和后颈满是暗红血迹,那是血包炸开后的残留。

  掌柜两指探上颈动脉。

  搏动微弱,但有。

  “快,送诊所。”

  两名伙计抬起担架,消失在雨夜。

  掌柜转身,从灌木丛后拖出一具尸体。

  前天宪兵队处决的无名犯,当晚就埋在这片乱葬岗边上。下午起出来的时候,身量体型都对,脸已经肿胀变形,五官辨不出原样。

  拿出勃朗宁手枪,拧上消音器。

  后脖颈一枪。

  胸口一枪。

  枪口位置抹上血浆。推尸入坑,掩土,踩实。

  雨越下越大。

  一辆汽车撞开雨幕,刹停在路边。

  顾云秋踩着湿漉漉的皮靴下车。空气里的腐朽味让她皱了皱眉。

  抄起铁锹,三两下刨出尸体。

  后脖颈、胸口各中一枪。弹孔位置对,口径对。

  但尸体已经僵硬。

  刚死的人,没这么快。

  顾云秋蹲在泥地里,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滴在尸体的脸上。

  她盯着那张辨不清五官的面孔,看了很久。

  把尸体推回坑里,重新掩埋。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头望了一眼安全屋的方向。

  灯光早已熄灭。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中岛换了和服,坐在榻榻米上煮茶。灯光压得很低,他的脸半明半暗。

  顾云秋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皮靴底沾着红棕色的泥。

  “课长,他开枪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后脖颈与胸口各一枪。”

  中岛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开枪之前,犹豫了吗?”

  “没有。”顾云秋的回答干脆利落,“他进去不到五分钟,两声枪响,间隔很短。”

  中岛端起茶碗,吹了吹。

  “辛苦了。回去休息。”

  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合上了。

  中岛独坐茶室。

  放下茶碗,抓起电话。

  “明辉,方便过来一趟吗?”

  得到回复后,中岛放下电话。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陆明辉推门进来,浑身带着湿气。

  “这么晚还叫学弟过来,过意不去。”中岛把倒好的茶推过去,“坐。”

  陆明辉坐下,接过茶盏。茶汤翠绿,入口苦涩,尾韵回甘。

  “杀了一个红党的重要交通员,可惜吗?”中岛像在闲聊。

  “可不可惜不重要。”陆明辉放下茶盏,“只是再想抓一个,没这么容易了。”

  “小野君已经封锁辖区,跑不了。”中岛喝了口茶,搁下杯子,语气沉下来,“那个车夫只是小事。大事,现在才开始。”

  陆明辉没接话。

  “你举荐佘爱珍,重新启用孙耀祖,我都同意了。”中岛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背对着他,“你以为我仅仅是卖你面子?”

  手指从法租界出发,划过公共租界,越过苏州河,笼罩整个上海。

  “对付青帮,只有青帮的人最好用。但用人的那个人,得是我信得过的。”

  中岛转过身。

  “明辉,我要你代表梅机关,统合上海。帮派、商会,凡是能整合的力量,全部收拢。李士群做不到的事,你来做。”

  陆明辉端着茶杯,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中岛君,我不过是个文职……”

  “从现在起,76号和特高课的力量随你调用。必要时,宪兵大队也听你调遣,小野君会配合。”中岛回到座位,缓缓坐下,“权、钱、人,我都给你。”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给得出去,也收得回来。”

  茶室安静了几秒。

  中岛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份文件,搁在桌面上。

  灰色封皮,印着几个日文:杉计划草案。

  “杉计划。除了机关长和我,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

  陆明辉看着那几个字,没有伸手。

  “活我接。”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计划书不看了,有指示课长直接说。”

  中岛盯着他。

  三秒后,笑了。

  把文件收回保险柜,锁上。

  “也好。计划还没最终定稿,等松机关特使和杉工作室特派员到了,一起议。”

  中岛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过了。

  “先回去。明天安排你见几个人。”

  陆明辉起身,行礼,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空荡荡的。

  福特轿车驶入雨夜。

  陆明辉右手打方向盘,左手去拧后视镜的角度。

  镜片里,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咬在后头,车距保持在十米左右。

  咬得很紧。

  他认出了那辆车。

  顾云秋的。

  陆明辉没有减速,也没有变道。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头对准了大世界的方向。

  晚上十一点,对于寻常人而言已经很晚了,大世界却是正热闹的时候。

  霓虹灯把雨帘撩出一片猩红,积水倒映着扭曲的光。

  “陆长官,不请我喝一杯?”

  陆明辉刚在柜台点了一杯酒,耳际便传来顾云秋的声音。

  “顾秘书好兴致。”陆明辉随口应了一声,对酒保说道:“给这位小姐来一杯。”

  酒保向顾云秋问道:“这位小姐,您想喝点什么?”

  顾云秋笑道:“陆长官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酒保疑惑地看向陆明辉,这位长官喝的可是烈酒。

  陆明辉敲了敲柜台,“照她说的做。”

  顾云秋接过酒,嘴角挂着点意味:“陆长官确定要在这里喝?”

  陆明辉回头凝视着顾云秋。

  足足三秒。

  转头看向酒保,“带我们去包厢。”

  酒保领着二人去了包厢。

  来到包厢,陆明辉随手扔出两个大洋,对酒保吩咐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酒保赶紧应是。

  门一关,顾云秋没有坐下。她先绕着包厢走了一圈,指尖沿墙面划过去,在通风格栅前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死巷,没有对面的窗户。

  拉上窗帘,她才倚到沙发扶手上。

  “大半夜不回家,陆长官有心事?”

  陆明辉将酒杯放下,没有回话。

  “看得出来,陆长官不是一个爱喝酒的人。”顾云秋晃了晃酒杯,并没有喝,“我也是个不爱喝酒的人。”

  陆明辉依旧没有回话。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搭在腰间。

  顾云秋看着他搭在腰间的手,笑意不减。

  “你是红党。”

  三个字,轻飘飘的。

  外面舞台上的歌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陆明辉没有动。酒杯搁在左手里,杯口搁在唇边,没喝。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

  拔枪。枪口对准顾云秋的眉心。

  他没有开口。

  顾云秋看着那根枪管,没有后退。

  “今晚我去检查了尸体。”她一字一顿,“尸僵程度不对。那具尸体不是你的车夫。”

  陆明辉握枪的手紧了三分。

  “也就是说,陆长官今晚在安全屋里开了两枪,杀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顾云秋的目光越过枪管,钉在他的瞳孔上,“你把活人换出来了。”

  陆明辉的枪口没有偏一毫。

  “顾秘书查出了尸体有问题,回去却跟中岛课长报告说我开枪了。”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也没说实话。”

  顾云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错。我没说实话。”她语气平淡,“因为我们是同一边的。”

  包厢里静了两秒。

  陆明辉没有收枪。

  “没有我暗中示意,老鬼他们凭什么拿到换防口令?”顾云秋往前迈了一步,枪口几乎抵上她的额头,“他们凭什么轻而易举搬走二十箱黄金?老赵凭什么能活到今天?”

  陆明辉盯着她。

  口令——知道的人极少。

  金库那晚,满铁三十个精锐被老鬼他们用一道口令调去了东侧弄堂,金库正门整整空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老赵的人开着卡车冲进去,搬光了黄金。

  不是巧合。

  是有人给他们开了门。

  “就凭你这句话,你就应该待在76号刑讯室。”陆明辉没有撤枪。

  “那你就开枪。”顾云秋的目光没有闪避,“我腰间这把枪,是中岛今晚亲手交的。他让我在暗处盯着你——”

  陆明辉的拇指搁在击锤上,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那把枪,昨天还在中岛手里。

  “你想要什么?”

  陆明辉缓缓收起手枪。顾云秋的话可信,却又不能全信。根据之前老赵传回的消息,顾云秋在满铁的时候,曾经和老鬼是对头。

  “先搞清楚一件事。”陆明辉没有把枪插回去,握在手里,垂在身侧,“你说你是红党,老鬼也是红党。你们——”

  “不是同一条线。”顾云秋接上他的话,“单线领导,互不统属。他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他。这次黄金的行动暴露了太多东西,上面决定让两条线接头。”

  不是同一条线。

  老赵属于一个系统,顾云秋属于另一个系统。她在满铁跟老鬼对着干的时候,两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自己人。

  陆明辉把枪插回后腰。

  “情报。”顾云秋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关于特高课的情报。”

  陆明辉将手搭回桌面,“我知道的,你也知道。我不知道的,你还知道。”

  “不,至少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顾云秋转身,“中岛今晚交代给你的事,我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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