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钟镇山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稳

　　“这半年是爷爷做得不对”

　　钟凌霄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爷爷。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到爷爷说自己做得不对。在此之前，爷爷在他眼里一直是一个极其严肃且沉默的人，感觉是一个永远不会主动道歉的人。

　　“我只顾着让你把根基打牢，没有想过你在等什么。你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一个个拿了魂环，心里什么滋味，爷爷没有问过。

　　你每次来书房问什么时候去猎魂森林，我只说不急、还不到时候，但没有坐下来告诉你为什么，这是爷爷的错”

　　老人的声音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你父亲的事，是爷爷心里永远的一块伤。我怕你走重蹈覆辙，怕你和他一样。但怕归怕，不能因为怕就把你按在原地。

　　你已经证明了你比同龄人强得多，爷爷却一直在拖你的后腿”

　　钟镇山抬起眼睛看着钟凌霄，那个眼神里没有魂斗罗的锐利，只有一个老人对着自己孙子才肯露出来的愧疚

　　“爷爷答应你，等你伤好了，就带你去猎魂森林，获取你的第一魂环”

　　钟凌霄跪在原地，眼泪掉在膝盖前面的青石砖上。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嗓子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钟镇山站起来，走过去把孙子从地上上拉了起来。粗糙的手掌在钟凌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

　　“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你自己猎魂，爷爷在后面看着”

　　养伤的半个月里，钟凌霄每天照常修炼。脸上的擦伤结痂脱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但他那双眼睛比去落日森林之前沉了一截，以前入定老觉得魂力涨得太慢，现在能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坐完整一个半时辰让魂力按自己的节奏走。

　　落日森林的夜晚把他的急躁磨掉了大半，爷爷那句道歉把他心里那根从半年前就扎进去的刺拔了出来。

　　半个月后伤全好了，那天早上钟凌霄刚练完晨课，钟镇山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腰间系着皮质腰带，肩上挂着一只油皮水囊。

　　“走”

　　钟凌霄把手里东西一放，回屋换了件利索的外衫。他跟着爷爷上了去猎魂森林的马车，心里期待自己的魂环。

　　猎魂森林有卫兵驻守，进入需要验明身份。钟镇山出示令牌后驻守队长放行，看了钟凌霄一眼没多问。

　　进入森林的那一刻空气就变了潮湿的古木味、踩上去脆裂的落叶声、和落日森林不同但又似曾相识的，光线从头顶交叠的树冠中倾泻而下。

　　爷爷跟他保持着三个步子的距离始终让钟凌霄走在前头辨认路径。

　　“这次来猎取魂环，对你也是一种考验，你先自己寻找，我在后面，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

　　钟凌霄点头。

　　猎魂森林和落日森林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没有那种紧绷的危险感。阳光透过树冠打下来的碎光将地面的落叶照成浅金色和暗绿色交替的碎块。

　　有些光斑落在灌木丛后面，形状像某种蹲伏的小兽，钟凌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分辨是光斑还是活物。

　　钟镇山跟在后面，把距离十几个身位的距离。老人右手一直拢在袖中，以便他在任何突发情况下迅速介入。

　　一路上他没有干涉钟凌霄的任何一个方向判断。选错了路就让钟凌霄自己撞回来。

　　第一个遇到的是盘在老树干上的碧磷蛇，蛇身约五尺来长，碧绿色的鳞片在树影间泛出一层让人背脊发凉的冷光。

　　蛇头始终朝着钟凌霄的方向缓缓转动不是攻击姿态，是警告，钟凌霄在十步位置停住。

　　父亲笔记上记载过碧磷蛇百年魂环以毒属性为主，与荡魂钟的精神属性不契合，他想了一下，选择绕行。

　　碧磷蛇没有追，它只是吐了吐信子，然后沿着树干往上盘去消失在更高的枝叶里。

　　第二起遭遇完全不同。两道黑影呈伴飞式从右侧矮林中同时窜出。钟凌霄躲开第一下靠的是本能。

　　第二下擦着他的后肩咬在空气中发出牙齿对撞的脆响只差两指宽就咬到肉了。他在翻滚中站起身，荡魂钟已在掌心浮出、魂力汇聚。

　　两个黑影同时落地成形是两头百年级别的风狼。体型比幽冥狼稍小，毛皮偏灰褐、尾巴短而僵直。

　　风狼的速度极快相互配合行云流水。钟凌霄的荡魂钟来不及时释放，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出，精准地劈在第一头狼的侧腹上。手掌没有附加魂技，只是灌入了适量魂力。

　　掌心命中处传来一记沉闷的骨裂声响，接着那只手翻腕横拍，第二头狼被拍偏了扑击方向，侧滚撞到树根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两头狼在瞬间失去战斗力爬起来后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深林，钟镇山收回手，他连魂环都没有亮出来。

　　老人只是从袖口掏出一块旧手帕擦了一下手掌。

　　“风狼。群居型。刚才只有两只说明它们可能是离群的年轻个体不算常见，但也不是你该吸收的魂环”

　　擦完手他把手帕折好重新拢回袖里，往森林深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继续找”钟凌霄咽了一下口水。那短暂的一瞬间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八十二级魂斗罗不带魂技出手。没有特效，没有魂环光芒。就只是很准、很沉、不多用一分力气。

　　第三个目标是附在一截烂树干上的食腐兽钟凌霄蹲下来观察了一阵，修为连百年都不到。不值得动手。

　　第四个是在东边树梢高处分叉处掠过的一只大鸟的侧影飞得太快，只看到一个翅膀形状就消失在树冠深处，无法判断种类和年份。

　　钟凌霄开始感受到一种在落日森林里没能学会的东西––耐心。猎魂不是撞大运，是在一片复杂丛林里保持住自己的判断力，在一只又一只不合适的魂兽面前把目标磨得更清晰。

　　不是随便拿一只，必须是适合自己的，必须是合适的年份，必须是亲手猎杀的。

　　黄昏时分，深绿色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偏橘，钟凌霄已经走了一整天这一整天他遇到了好几种魂兽，但没有一只自己想要的。

　　他开始怀疑今天会不会空手而归，然后他听到了那一声极其细微的、高频穿透力极强的嗡鸣。

　　不是普通虫鸣，那个频率穿透耳蜗耳道深处随之产生了一种细微的刺痛。

　　钟凌霄循声而去，在一片开阔地上的老树干上趴着一只牛犊大的蜂类魂兽深黄泛棕锈色的体纹、翅翼贴合身侧、腹部末端有一根细长螫针。

　　它在树干上吸食树汁。翅膀以极高频颤动发出的声音便是之前听到的细微嗡鸣，震灵蜂。

　　钟凌霄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站在二十步外大树后面，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修为大约四百年，上佳。

　　钟凌霄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掌心荡魂钟浮现。

　　经过了半年的修炼，这口钟比觉醒时凝实了不止一倍，钟身纹路在橘色的暮光中隐隐流转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震灵蜂察觉到了魂力波动它的翅膀刹那停了一瞬，然后整个身体从树干上弹起、空中急转、复眼面对钟凌霄嗡！它主动攻击了。

　　一道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外扩散出去。钟凌霄的大脑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不是肉体疼痛，是瞬间集中力被剥离的眩晕感。

　　他咬牙稳住身形、魂力全力注入荡魂钟，嗡！两股音波在半空中碰撞。

　　空气涟漪互相穿透和抵消，震灵蜂的身体顿在半空，精神系魂兽和精神系魂师打对波，谁先犹豫谁输。

　　钟凌霄没有犹豫，第二道钟声更沉、更锐利、更有方向性荡魂震在他掌心已经形成了完整的雏形。

　　钟声直击震灵蜂的头部，它的复眼失焦，在空中振翅的节奏完全被中断。

　　随后它掉落在地面上，陷入昏迷。

　　钟凌霄冲上去一刀从复眼下方的关节处干净利落地切下，震灵蜂抽了两下，就不动了，全程不超过十五息。

　　钟镇山在远处的树后站直身体。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一下，迅速收住。

　　黄色的魂环从震灵蜂尸体上缓缓升起。那是一圈纯粹的明黄色光环，在森林暮色中安静地悬浮着。

　　“凌霄，赶快吸收第一魂环，我在旁边看着”

　　钟镇山来到钟凌霄身旁。

　　钟凌霄收刀盘膝坐下，意念牵引第一魂环入体。吸收的过程从肉体开始四百年的魂兽残余能量涌入经脉，像一道灼热的细流从丹田往外扩散。

　　对于先天九级魂力的七岁小孩来说，单纯的肉体冲击可以承受，真正让他额头布满冷汗的是精神层面的压力震灵蜂残留的精神碎片在魂环入体时直冲意识世界。

　　几百个同时响起的嗡鸣声挤进同一个狭小空间，每一个微小声音都试图抢走他的注意核心。

　　他的两只眼睛都在冒白星，荡魂钟在掌心自动浮现，不需要他催动。

　　钟身微微震颤。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本能反应。

　　钟镇山站在三步外看着那口钟自动震颤微弱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它在摄取精神残片时，钟身的黑色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手在袖子下方攥紧了一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只一瞬，非常短，吐出一口气，松开拳头，这是你自己的路，我只能看着。

　　钟凌霄睁开眼睛。一道明黄色魂环安静悬浮在身周，第一魂环吸收成功。

　　“试试魂技”

　　见到钟凌霄吸收完，钟镇山开口提醒道。

　　钟凌霄站起来催动第一魂环，一枚黄色的魂环出现在他的周身，荡魂钟掌心中急速旋转，钟身纹路第一次亮起金橘色的流光只镶嵌在纹路的凹槽里游走，光彩非常克制。

　　他发力，嗡，肉眼可见的声波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身前三丈范围内的树叶同时剧烈抖动，两只附近小树枝上栖着的不知名小鸟直接僵直落下。

　　不是死了，是被震晕了。

　　爷爷点了一下头

　　“第一魂技以荡魂钟为载体，震慑型精神冲击波。修为低于你的可能直接昏厥，同修为短暂失神，不错的攻击性魂技，名字叫什么？”

　　“荡魂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