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之后的第二天,钟凌霄天还没亮就醒了。换作平时,六岁的小孩子赖床是常态。钟家的仆从都知道少爷早上要叫三遍第一遍翻个身、第二遍把被子蒙过头、第三遍才不情不愿地把一只脚伸出床沿。
但今天不一样。昨天觉醒了武魂,测出了先天九级魂力,他兴奋得半宿没睡着,中间还忍不住躲在被窝里又放出来看了两三次
那口小钟在黑暗中散发出的幽幽暗光,像一只安静的、发着荧光的幼兽蜷在他掌心里。掌心的触感不是凉的,是微温的,像是钟自己有体温。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好像身体里一个一直存在但从未被发现的东西,突然之间获得了生命。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床上跳起来,自己穿好了衣服,跑去敲爷爷的房门,门开了,钟镇山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深灰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暗色发带束在脑后、腰带扎得一丝不苟。
他的房间很干净,桌上仅有一只茶杯、还有一本翻开一半的书,显然是早就起了。
他看着凌霄,没有问你怎么起这么早,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爷爷,今天是不是开始修炼了?”凌霄仰着脸,眼睛发亮。
钟镇山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跟上。
他带着凌霄穿过走廊东侧、绕过祠堂外墙、经过管家正在洒扫的东院,来到后院一处凌霄从未进过的小院落。院门是一扇看着不太起眼的木门,不像祠堂密室的暗门那样隐蔽,但也藏在一个拐弯的墙角后面,不专门绕路走不到。院落不大,青石板铺地,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角落里种着一株不知名的大树,凌霄没见过这种树,树皮深褐泛红,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树下摆着两张石凳和一张石桌,石桌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桌上放着一只铜磬和一根木槌,磬身暗沉,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坐下”
钟凌霄在石凳上坐好,脊背挺得笔直。
“修炼之前,有些话你得记住”钟镇山站在他对面
老人没有坐下,背着手,脊梁一样挺得笔直。阳光透过那棵大树的树冠斑斑点点地打在老人的白发上。他的声音平稳却有一种钟凌霄不敢打断的分量。
“钟家的武魂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武魂觉醒之后可以直接修炼魂力——提升等级、获取魂环、按部就班。但荡魂钟不行。”
“为什么?”
“因为荡魂钟是精神系武魂”钟镇山伸出手指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
“它影响的是你自己的神魂,不是你的身体。身体根基没打好可以补回来——多吃点蹄髈、多跑几圈都行。神魂的根基要是歪了,这里的毛病——”他又点了一下太阳穴。
“一辈子都正不过来。你记住了?”凌霄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神魂根基这几个字六岁的他还不能完全吃透,但他记住了。
钟镇山接着竖起三根手指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的修炼分三个阶段。早晨,到祠堂密室听钟入定,这是淬炼你的精神力,把武魂的根基扎深,就像是挖房子的地基。上午,我给你讲魂力运转的基础知识,经脉、穴位、周天路线,你要全部记住,不是背下来就行,是要读到脑子里去。下午,体能锻炼,不需要练成什么高手,但你的身体得撑得住精神力的增长。最后一个”
他把第三根手指按在高高竖起的中指之上,格外强调。
“每天晚饭后重新入定一次。这次不听钟。靠你自己找到钟声的节奏。什么时候你能让荡魂钟随着你自己的心意发出鸣响,什么时候算第一阶段合格”
凌霄飞快地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四件事:晨课、上午课、下午跑圈、晚上的无钟入定。听起来不算特别难。
“要多久能合格?”
“因人而异。你父亲当年用了四十八天”
凌霄听到父亲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更多细节,爷爷已经站起来走进祠堂方向。
密室里的古钟又响了。这次和觉醒那天不一样。那天是暴风骤雨,声浪直贯神魂,恨不得把骨头缝里睡着的魂力全部震醒。今天则更像是细水长流,钟镇山控制着输出的魂力,让古钟发出的声波沉稳、绵长、均匀,像深山里寺庙传来的晚钟,那种撞一下余音能飘过好几个山头的好听的沉钟声。
凌霄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钟声一遍遍地穿透他的身体,每一次穿过都会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不是疼,是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人在用木槌轻轻敲击他身体里每一根骨头的簧片。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魂力在随着钟声的韵律流转。不是他自己控制的,他还没学会主动引导魂力顺着任督二脉走。是被钟声带的。那股魂力还很弱小,像一条刚出生的溪流,但它的确在流动,方向清晰而有序。
钟家的冥想功法,本质上就是以钟声为引,让修炼者的魂力与武魂在共振中逐步契合。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钟声停止时凌霄还有些意犹未尽,眼睛睁开,密室还是那个密室,古钟还沉默着立在面前。
钟镇山收回手“第一天能坐满一个时辰,不错”
凌霄从蒲团上跳起来,腿都坐麻了差点没站稳。
上午的课就没这么轻松了,钟镇山拿出一卷人形穴位图,那是一张用细竹签裱在木框里的皮纸卷,纸面上密密麻麻画着人体正反面,从头到脚标注了奇经八脉和主要穴位——带脉、任脉、督脉、冲脉,百会、檀中、气海、丹田,每一条经脉的起止端和行经路线都用朱砂红线和靛蓝细线标得清清楚楚。
字很小,纸面上还有些许水渍和虫蛀的痕迹。钟镇山用一根细竹竿在图上比画。
“从丹田出发,走任脉上行到檀中,再转督脉上行至百会——完成一周天。这是基础大周天路线,也是你接下来每天要练的内容。记住了吗?”
“记住了”
事实上凌霄漏记了三个穴位的顺序。
钟镇山放下竹竿。“那背一遍”
凌霄张了张嘴“丹田、上行——任脉、檀中——”然后卡在第四个穴位上。
钟镇山重新拿起竹竿,把路线从头讲了一遍。然后让凌霄背。再卡住,这次是卡在从督脉转回任脉的那个转折点。再讲,再背。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直到凌霄一字不差地把全部路线背出来。不是靠硬记,是靠嘴上反复过了好多遍才变成了肌肉记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明天继续复习。下午体能课,去后院跑十圈”
“这个院子?”
凌霄指着脚下那个还没有半个篮球场大的小院落
钟镇山指了指祠堂后面
“那个”
凌霄扭头看去,祠堂那堵高墙后面连着一片空地。草丛已经被修剪过,露出了底下的一大圈硬土跑道。一圈至少两千步。
对于一个六岁的小孩来说,十圈不是轻松活,钟凌霄咬着牙去跑了,因为他想起了昨天在密室里的那个瞬间:那口小钟悬在空中的感觉。他想要让那口钟变得更强,那就得跑。
第一圈很轻松。脚步轻快,还觉得自己很能跑。
第二圈开始喘,不是累,是气息没调过来,嘴张得太大了。
第三圈腿发酸。
第四圈腿不止是酸,是沉。
第五圈管家老钟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廊檐下看,脸上带着长辈看小孩子遭罪时特有的慈祥微笑。
第七圈凌霄已经把上衣脱了系在腰间。
第八圈两条腿像在泥浆里拖。
第九圈他从廊檐下拿了碗自己喝掉了半碗绿豆汤,管家没拦他。
第十圈严格来说不是跑,是用一种介于走和跑之间的姿态拖完了最后一截。
满脸通红,后背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土,但他跑完了,整个人瘫坐在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管家把剩下半碗绿豆汤端过来,他一仰脖灌下去,差点呛到,但灌完之后身体里终于有了点凉意。
钟凌霄擦着嘴问“爷爷呢?”
“老爷在书房。他让我转告少爷,晚上的入定不要迟到”
凌霄爬起来拍拍屁股,心想爷爷怎么连句跑得不错都不说,忍了一路没说出口。
晚饭是一碗米饭配两个菜,一道青菜炒蘑菇,一道红烧肉。钟家的厨娘做饭偏咸,凌霄多添了半碗饭。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下午在木桩上摔的画面,那是第一个开始真正让他感到挫折感的体能训练。
最早跑圈是累,但跑圈是跟地面做斗争。木桩是跟自己的平衡系统做斗争,每次摔都不重,但摔的次数多了膝盖和手肘会同时发青。
吃完之后管家来收碗,凌霄把空碗递给他时手上还带着从木桩阵上跌下来时擦破的一层薄皮。管家没说什么,只是多拿了一碟泡手的温盐水过来。
密室里的夜明珠依旧亮着。一个人,没有钟声,他闭上眼,开始找。
第一天晚上他在蒲团上感受到的不是钟声,是膝盖上那层刚刚擦破的皮隔着一层药膏在隐隐地作细微的脉动。
他花了好一阵才把注意力从那层脉动移到丹田方向。魂力纹丝不动,他催了几次都没反应。
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找不到,这次不是因为膝盖疼,是因为外面院子里有一只猫在叫春,声调极其凄厉穿过石门缝飘进了密室的底层。他把那只猫的叫声在脑子里逐字翻译成荡魂钟的节奏,但钟还是没响。
第三天晚上他有点沮丧。坐在蒲团上腿已经提前开始麻,麻的时间点越来越早,像是身体在提前抗议又要坐一个半个时辰没有结果。
他把蒲团往前拖了半寸让自己离古钟更近一点,像是在靠近一个不肯开口说话的人。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子里找到早上钟声的感觉,那种魂力被带动着流转的韵律。但静默中什么也没有。他能感知到自己的魂力在丹田里老老实实地待着,纹丝不动,像一碗端平了的水。
他在蒲团上坐了半个时辰,没用,又坐了半个时辰,还是没用。坐到一个时辰的时候腿麻了,他悄悄换了个姿势,接着坐。
他想起了爷爷的话,什么时候你能让荡魂钟随着你自己的心意鸣响,什么时候算第一阶段合格。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意味着他需要在没有任何外界钟声辅助和魂力辅助的情况下,靠自己的意念去驱动一枚精神系武魂。
他没有成功,那天晚上没有,第二天晚上也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第四天他试到一半觉得自己快成功了,掌心的皮肤好像痒了一下,但那只是密室里有只小飞虫从他手背上爬过去了他自己没发现。
第五天还是没有。
这些天早晨是唯一不会让他感到挫败的时刻。钟声从古钟发出,穿透身体,带动魂力在经脉里按路线走完一个大圈,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已经非常自然了。
他甚至开始能分辨出钟声的不同频率,太近了会很刺耳,太远了会带不起魂力流动,爷爷每次选择的共振频率都不太一样,但每次都恰好能让他的魂力转满一个大周天。
他在这些早晨体验到的是一种极度纯粹的舒服,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身体和钟声融为一体。但一到晚上这个感觉就像被关上了一扇门。他知道门后的东西还在,但他不知道怎么自己推开门。这个落差感在他七岁这段时间的性格里悄无声息地刻了一小道痕迹,他在白天更努力、更专注。
每天早晨的钟声入定他从不缺席,每天上午的穴位功课他终于不再卡壳了,每天下午的跑圈从真的要断气到咬着牙勉强能跟下来,虽然每次结束依旧会瘫在石板上一动不动给管家端绿豆汤制造充分的理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翻。半个月过去了。
然后某一个平凡无奇的晚上。星空很干净,钟家院子里除了一只野猫踩翻了后院的铜盆引起的声响之外什么特别的声音都没有了。
凌霄照样在密室蒲团上盘膝闭目。他像往常一样用意念去催动荡魂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不是刻意放空,是因为重复了太多次,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和每天起床穿衣服一样不需要动脑:坐好、闭眼、开始找那个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嗡,掌心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一只很小的蛾子在他掌心里扑了一下翅膀。
那口小钟不知道什么时候浮了出来。它悬在他掌心上空,缓缓转了一圈,顺时针一圈,逆时针回旋半周。然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从掌心扩散开来,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和在觉醒那天第一次听到的嗡鸣很像,但更轻,更窄,更像是一个试探性的一闪。他愣了一瞬。钟立刻消散了。
钟凌霄冲出密室,他一刻也没耽误,冲上石阶、跑过祠堂、穿过走廊、经过管家正在打扫的东厅,跑到爷爷的书房门口,一把推开半掩的门。
“爷爷!响了!响了!”
钟镇山正坐在灯下读一卷泛黄的书册,书皮边上缺了个角,纸页很薄,有一些页面能看到背面透出来的字迹。
他放下书,看到满头大汗、一双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的小孙子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凌霄觉得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爷爷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一下,非常浅,几乎不能叫笑。但对于钟镇山这张一年到头波澜不惊的脸来说,这已经算是格外明显了。
“明天晨课加到一个半时辰”
钟镇山说,然后重新拿起书。
凌霄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爷爷在重新拿起书后并没有在看书。他听着一路踢踢踏踏跑回自己房间的小孙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把书合上了。
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里一块被旧布盖着的东西上。是一块碎裂的玉佩。他儿子钟承渊的遗物。他把那卷书放进抽屉,手放在抽屉把手旁边停了一会儿。
“十六天”他低声说
“比你父亲快了十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