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站桩 (求追读)
卯时。
演武场。
青瓦上的薄霜还没化尽,晨风从兵器架那边灌进来,冷得指节发僵。
沈宿站完桩,解下脚踝的铁砂袋,汗渍浸出的深色印子已经从正中洇到了边角。
右腕内侧那道青痕已经褪了大半,只剩边缘一圈淡黄色的印子,铁砂袋的粗布边正磨在那一圈上。
冯征今天没带铁砂袋,只用掌心和沈宿推了一圈。
收手时说了三个字。
“黏住了。”
沈宿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
虎口的茧还是硬的,那道被冯征黏手磨出的浅红印子已经褪得只剩一层极淡的白痕。
以前推冯征要靠抢黏占先,今天可以跟手了。
他低头把护腕往上推了半寸,重新系紧。
严明把茶钱记在账上,低头看了一眼沈宿绑铁砂袋的方式,没说话,把自己的也绑紧了一圈。
高教头来过一次,在兵器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烟斗磕在石坎上,走了。
上学期末沈宿还粘不住冯征的边,今天冯征说他黏住了。
烟斗磕在石坎上的那一声脆响,就是认可。
冯征把自己的铁砂袋重新搁在沈宿枕边,袋角磨破的那道口子又被孙头补过,针脚和上次一样密。
“下个月开始,我升掌课。”
他说,“以后你教新来的人。”
沈宿说好。
冯征从不说第二遍。
他把铁砂袋搁在枕边的时候没有看沈宿,但沈宿知道——冯征升掌课了,以后不再是“我带他”,是“他带别人”。
从“拿他试”到“反黏他”到“黏住了”到升掌课,冯征的沉默式认可在五章里完成了从陪练到搭手、从搭手到放手的全部递进。
推手课时,冯征的辅导从一对一变成了一对二。
他让沈宿站到南侧,给新来的崔师弟扶腰。
“你来。”
崔师弟才来半个月,站桩时腰总是往前塌,胯骨收不进去。
沈宿用掌心稳住他后腰,让他感觉那里有堵墙。
然后他想起冯征教自己时,那只手按在大椎上的力道——不是往下压,是往上顶。
他伸手,也在崔师弟的大椎上轻轻顶了一下。
“这里,往上走。”
崔师弟试了三次,肩背僵硬,胯骨还是松的。
沈宿没说话,只是收回手,自己在他面前站了一个桩。
从脚底发力,劲走脊柱,一节节顶上去。
他把自己被冯征黏住时身体里那股对抗又顺从的劲,用极慢的速度演了一遍。
崔师弟看着,眼神从迷茫到若有所思。
他再站时,塌陷的腰背终于有了向上顶起的弧度。
呼吸顿了一下,像是不敢信。
沈宿收回手。
掌心还留着崔师弟脊柱顶起来的力道——和当年冯征顶他时,一样。
意识深处,轻轻一荡。
【武道·黏手(入门):25→30/100】
码头。
河面漂着细碎的冰絮,沿着石阶边缘缓缓打转。
大山蹲在老马夫给他挪出来的新位置——系缆桩旁边,背靠着五个散摊。
卖草鞋的老头把摊子又往外挪了半寸,鱼贩在他旁边,卖竹筐的寡妇再往旁边接过去。
大山在这里蹲了快半个月,散贩们认下了他这块每天早到占住的地盘。
他今天搬了四趟货。
第一趟粗盐,三袋每袋四十斤,从埠头扛到车行侧门,肩窝垫了三层麻布——老马夫教的,麻布用盐水浸过,晒干了硬得像薄木板。
第二趟干鱼,两筐从渔船直接扛到早市,筐底还在滴水,浸透了他半只布鞋。
第三趟空筐,五个叠在一起用草绳串了背回来。
第四趟药材,一捆鸡血藤一捆接骨木,从回春堂的运药船扛到铺子后门,分量不重但占地方,扛了两趟才搬完。
结工钱时老马夫隔着条凳推过铜板。
大山把铜板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暗袋是他自己缝的,从窝棚里带出来的破裤子腿上剪下一块布,用麻线缝在褂子内侧,针脚粗得露出线头。
下工后,他走到沈宿面前,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
用草绳穿好的,绳结打得紧。
“利息。”
不多,就两枚。
和五百文一样,他说过记账上。
沈宿接过来。
铜板还带着大山掌心的温度,草绳被汗水浸得发软。
他收下了,说记账上。
大山没有说谢字,只是把手里的草绳在掌心里重新绕了两圈,转身走了。
瘸腿老李在他身后喊:“小心风,别吹倒了。”
独臂周还给他一个铜板——上次大山借了他三个铜板买膏药,还了一个还欠两个,周还给他其中一个,说下次茶钱他补。
老李说你小心风。
铜顶针在老马夫拇指上转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用麻线装订的账册,封皮用旧年历纸折了两层糊的。
赵掌柜这几天在整理留工的账册——大山以前在车行干的散活,每趟都记在账上,用炭条写的,汗水浸花了有些字。
赵掌柜说下月要是米价再涨,就按这些账给大山的工钱涨一成,是按工时算的。
沈宿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河水。
河面上那道冰絮被船篙戳碎了,碎成细针一样的冰屑,顺着水流转了几圈才沉下去。
他手里攥着那两枚草绳铜板,绳结硌在虎口旧茧上。
午时。
回春堂。
铺子里药味浓得呛人。
老药师在柜台后面碾药,铜臼里的干药材被石杵碾成碎末,沙沙响。
他抬起头让伙计去门外看着,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裁开的药铺存货单。
翻过来,背面是王胡子托人写的几行字——当归、川芎、赤芍、白芷、血藤、续断,每味后面都注了用量和询价空间。
字迹歪扭,代笔的人不识字,写错了两味药名,老药师用朱砂圈出来更正了。
沈宿的目光停在第六味药上。
续断。
上一次看到这味药,还是赵宏留在护腕里的那包残渣。
他没舍得扔,现在还塞在枕头底下。
那包残渣是赵宏最后一次给他换药时剩下的,纸包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
赵宏说续断接骨最好,但根须苦,熬的时候得加两颗红枣压味。
他伸出手指,在“续断”两个字旁边虚按了一下。
纸上留下一点微乎其微的汗印。
意识深处,再次轻轻一荡。
【高虎拳(入门):42→47/200】
他折好纸单,夹进账本里。
老药师低头继续碾药,石杵在铜臼里转了一圈,臼底那道旧裂纹在炉火下泛着微光。
他没问沈宿为什么不说话,只是把刚碾好的新药倒进纸包推过来。
药包还有铜臼的余温。
马棚。
收工钟响,余音沿着影壁墙根散去。
孙头从兵器库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新缝好的铁砂袋,里面灌的是细碎石,缝口线是新浸的桐油。
“冯征说他的铁砂袋以后你替他管。”
他把铁砂袋递过来,“下次修护腕,直接来找我。针脚密,不至于越磨越薄。”
沈宿接过铁砂袋,道了谢。
孙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宿手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护腕,没说话,继续走了。
他把冯征的铁砂袋搁在枕边,和自己的护腕并排放着。
铁砂袋落在枕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和沈宿每天枕着护腕睡觉时压出来的印子并排在一起。
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自己的护腕。
内侧新皮已经磨出了一圈铜钱印的浅痕,还没压深,但已经开始往里走了。
“三爷”两个字被汗水浸得模糊,针脚还在。
他把那张写着续断的纸单夹进账本,压在枕边。
又把大山给的两枚草绳铜板,放在护腕上。
铜板硌在护腕内侧的铜钱印上,深浅刚好吻合。
灶房那边,火还没熄。
大山的妹妹缩在灶火旁边,歪着头磕在灶台上睡着了。
她手里还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山萸肉,指甲缝里嵌着黑红色的碎末。
灶台上搁着一碗留给大山的杂粮粥,用碟子扣着,碗沿已经不烫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灶房门口的青砖上,那里还搁着她前几天剥好的几颗果核。
铜钱硌在胸口,还是凉的。
护腕的皮子还温着。
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面板无声亮着——黏手三十,高虎拳四十七,趟泥步四十六,推手五十七。
明天接着推。
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