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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碗馄饨,骨中生雷(求推荐)

  卯时。

  沈宿推开客栈房门。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老掌柜在柜台后擦碗,看见他,把一只缺角茶碗推过来,碗里是滚烫的粗茶。

  “沈教头,昨晚可好?”

  沈宿端碗喝了一口,搁下。

  “好。”

  老掌柜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两张饼,路上吃。都尉府悬赏榜在巷口左拐,沿城墙根走半里。早上刚换过榜。”

  沈宿把饼塞进怀里,推门出去。晨风灌进来,冷,他紧了紧衣领。

  城墙根下立着一块木板。十几张黄纸被夜露洇湿,墨迹模糊。最上是甲级——剿灭伏牛山匪寨,匪首穿山虎,三次气血,功勋一百二十,气血丹三枚。旁边乙级——押运军需药材至边关烽燧,路程三百里,时限五日,功勋五十,气血丹一枚。再下是丙级——追捕逃犯郑魁,功勋二十五,银两二百。

  沈宿盯着郑魁那张。画像标注二次气血,右肩旧伤。他把悬赏令揭下,折好塞进怀里。又记下乙级押运任务的路线。

  木板最下方压着一张旧纸,纸边卷曲发黄。他蹲下,拨开上层黄纸。

  “寻人:赵宏,晋阳人,破山手第二代传人。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知其下落者赏银二百两。”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印章。

  沈宿的手指在“赵宏”二字上停住。他把旧纸也揭下来,叠好,和郑魁的悬赏令贴身放。胸口那枚铜钱硌得有些疼。赵宏的护腕就绑在他右腕上,内侧“三爷”两个字的针脚被汗浸得发白。而这张寻人令上写着赵宏的名字——商会贴了十年。三爷的护腕,赵宏的名字,都在同一块木板上。

  走出半里,路边一个露天茶摊。几张歪腿木桌,摊主是个瘸腿老兵,拄着木棍,在灶后烧水。

  “一碗茶。”

  老兵用缺口陶碗倒了碗粗茶,没走,站在旁边打量沈宿。他的左眼有道旧刀疤,从眉骨劈到颧骨,声音沙哑。

  “小兄弟,晋阳来的?车马行,知道不?”

  沈宿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知道。”

  老兵盯着他右腕的护腕。

  “你那护腕……哪来的?”

  “一个长辈给的。”

  老兵沉默。灶上的水烧开,咕嘟咕嘟冒泡,他没管,只盯着护腕内侧露出的针脚。沈宿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里搁着一只缺了角的粗陶碗,碗沿的缺口和老药师那只一模一样。他想起老药师碾药时石杵在铜臼里反复转动,臼底那道旧裂纹在炉火下泛着暗光。老药师说过,裂纹里是壮骨散的旧药香,换了碗,药性就变了。

  老兵开口了。

  “三爷的东西。针脚左撇子缝的,每一针都往右偏。你这只,偏了。”

  沈宿解下护腕,放桌上。内侧鹿皮被汗浸黑,“三爷”二字的针脚还在,墨迹褪成灰白。老兵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手指在抖。

  “三爷……他还活着吗?”

  “死了。”

  老兵的手缩回,握拳,又松开。他转身走回灶台,把水壶提下,添新水,动作很慢。

  “三爷姓陈,陈三。晋阳陈家的旁支,破山手第三代。十年前,内城商会清场,三爷护着赵宏替他挡了一刀。左肩,骨头碎了。他拖着残废左臂把赵宏送出南阳,后来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回了晋阳。”

  沈宿把护腕重新绑好。

  “赵宏就是那个被护着的人。去年死的,死前把护腕给了我。”

  老兵浑浊的左眼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宿从怀里摸出那张旧纸,摊开。

  “这张悬赏令,谁贴的?”

  “商会。贴了十年。”

  “为什么悬赏赵宏?”

  老兵没回答。他一瘸一拐走进窝棚,端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木匣陈旧,锁扣锈死。

  “三爷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戴着这只护腕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

  沈宿接过。拇指按了一下锁扣,锈迹簌簌掉落,打不开。他把木匣收进怀里。

  “多谢。”

  老兵把桌上凉透的茶端走,换了一碗热的。

  “这碗,不要钱。”

  沈宿端起喝了。茶水滚烫,烫得喉咙发紧。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压在碗底。

  “多了。”老兵说。

  “不多。”

  沈宿转身走了。十几步后,身后传来老兵的声音:“小兄弟——三爷的账,该清了。”

  沈宿没回头。但他记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匣。走出去十几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残废左臂的老人,靠在车马行后院的柴堆上,对赵宏说:护腕别丢,有一天会有人戴着它来找你,到那时你把路替他走完。老人说完,咳了一口血,血是黑的。

  沈宿停下脚步。他低头看手里的木匣,锁扣锈死。他攥紧木匣,继续走。三爷的账,赵宏没还完,他来还。

  都尉府门口。挎刀的书吏抬头,目光落在沈宿腰间武选教头的木牌上。

  “接悬赏?”

  沈宿把郑魁的悬赏令和铜牌递过去。

  “验明。”

  书吏翻开簿子对照画像和铜牌,看了他一眼。

  “你击败的?”

  “嗯。”

  书吏记了一笔,取出一块刻着“勋”字的铜牌。

  “二十五功勋,凭此牌可到军需库兑换。”

  沈宿接过,又指着墙上那张乙级押运悬赏。

  “那个,我也接。”

  “押运任务要出城,来回五天。确定?”

  “确定。”

  书吏登记好名字和编号,递过一块令牌。

  “凭此令牌到城西货栈,找刘管事交接。”

  沈宿收好令牌。书吏在后面喊了一声:“沈教头——郑魁的悬赏令,商会也有人来问过。他们给银子,我没收。”

  沈宿停步。

  “多谢。”

  书吏低头写了几笔,又抬头。

  “沈教头,庞都尉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进都尉府?挂个虚职,每月有俸禄,有资源,不用坐班。完成三个甲级悬赏,或者击败一个三次气血以上的敌人就行。庞都尉说,你不急,慢慢考虑。都尉府的门,一直开着。”

  沈宿没回答,但他记住了。他走出都尉府,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和暗账。三爷的账,赵宏的账,劈柴巷的账——都在他身上。

  内城商会。门口两个灰衣护卫,右膝都有旧伤,趟泥步的痕迹。护卫伸手拦他:“商会重地,闲人免进。”

  沈宿没停。护卫右掌贴上他胸口,发力。沈宿没动。护卫再加力,沈宿脚下青石板现出一圈细碎裂纹。

  “我找你们会长。”

  护卫脸色变了,松手让路。

  沈宿走进院子。正堂匾额“以和为贵”,漆面斑驳。堂内坐着三人,中间的灰衫人,客栈隔壁递纸条的那个。

  “沈教头,坐。”

  沈宿没坐。他抽出暗账拍在桌上,又摸出郑魁身上那张纸条压在上面。

  “商会想借张元的手除掉我,又借我的手除掉张元。两头下注。这笔账,怎么算。”

  灰衫人面无表情。沈宿听血——心跳从五十五升到六十二。灰衫人笑了,笑容很短。

  “沈教头,误会了。那张纸条不是商会写的。笔迹可以模仿。”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开。上面写着同样一行字,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今早才收到的。有人冒充商会,给你设局。”

  沈宿盯着那行字。听血——灰衫人心跳六十二,没变。但右边那个捧着账册的年轻女子,心跳从六十八升到七十五。

  沈宿拿起灰衫人给的纸条,闻了闻。旧纸,新墨。纸是五年以上的澄心纸,墨是今天的。他把纸条收进怀里。

  “谁设的局。”

  “不知道。但会长让我转告你——商会不挡你的路,也不借你的刀。你想对付张元,商会可以帮你。但你得先证明价值。”

  “怎么证明。”

  “接一个任务。”灰衫人推过一张甲级悬赏令——剿灭伏牛山匪寨,匪首穿山虎,三次气血。“你完成任务,商会帮你把张元在南阳的根基连根拔起。暗账你留着,商会不要。功勋、战利品都归你。”

  沈宿收起悬赏令。

  “为什么帮我。”

  灰衫人走到窗前,背对他。

  “因为张元挡了商会的路。你不是第一个来找他麻烦的,但你是第一个活着走到商会门口的。”

  沈宿看着他的背影。

  “赵宏也是?”

  灰衫人没回头。心跳从六十二升到六十八。

  “赵宏的事,你去问会长。我只传话。”

  沈宿转身,走到门口,停步。

  “告诉会长——赵宏的账,我替他收。三爷的账,我也收。”

  他推门出去。身后,年轻女子的心跳从七十五升到八十二。

  沈宿走出商会,没急着回客栈。他拐进一条窄巷,闭眼,听血全开。三十丈外,茶馆二楼,一个心跳六十二,呼吸平稳——灰衫人派来盯梢的。右膝骨膜摩擦声和门口护卫一样。

  沈宿没回头。他弯腰捡起一粒碎瓦片,拇指食指捏住,骨开三厘。弹射而出。瓦片破空,钉在盯梢者窗框上,入木一寸。窗后传来闷哼,心跳飙到八十五,脚步声慌乱远去。

  沈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以前弹瓦片只能打人,现在能打位置。第一层圆满的劲力控制,比想象中更细。

  老掌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客栈门口,远远看着。沈宿走回来时,老掌柜转身走回柜台,头也没抬。

  “沈教头,刚才那一手比以前准了。以前是打人,现在是打位置。差一个字,差一条命。你这功夫,越来越像赵宏了。”

  沈宿没说话,走进客栈。路过柜台时,老掌柜把茶碗续满。他端起喝了一口,又放下。

  路过一个街口,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湍江派值守南门,本月通行需查验路引,天魁派弟子可免。告示旁边被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湍江派算什么东西。沈宿扫了一眼,继续走。天魁派、湍江派、阳兴会——他记住了。

  他拐进巷口,靠墙,摸出账本翻开。炭条写的字迹在发热。他翻到最新一页,想提笔记下今天的事。炭条刚碰到纸面,那些旧的字迹——郑魁的、借火人的、周鹤的——突然自己亮了起来。墨迹从灰色变成纯黑。

  “郑魁,张元护卫队长,击败。”

  那行字的最后一笔,墨迹自己往下延伸了一截。

  他没见过这种事。但他想起程颐说过的话:记下的每一笔账,老天都替人记着。

  沈宿合上账本。怀里那枚铜钱被账本压着,不再硌人,透出温热。账本封皮上的绑带比昨天紧了一分。他没打开验证,但他知道,这本账越来越重了。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教头——留步!”

  是商会那个年轻女子。她跑得气喘,塞过一张纸条,转身就跑。沈宿听血——她的心跳从七十五升到八十五,比在商会时还高,怕被人看见。

  沈宿展开。字迹娟秀,笔锋凌厉:三爷的遗物,来商会,我帮你开。落款一个字——陈。

  沈宿把纸条折好,与暗账和悬赏令叠在一起。他抬头看向商会方向,摸了摸怀里的木匣。锁扣锈死。他不急,到时候它会自己开。

  沈宿走进客栈。老掌柜还在擦碗,看见他,没问去了哪,只把茶碗续满。沈宿端起喝了一口。

  “掌柜的,伏牛山怎么走。”

  老掌柜手一顿。

  “沈教头,要接那个甲级悬赏?”

  “嗯。”

  老掌柜沉默片刻,摸出一张手绘地图。

  “伏牛山在郡北,路险,匪寨在半山腰溶洞。匪首穿山虎三次气血,擅虎形拳,但右膝有旧伤——以前被人踢碎过髌骨。”

  沈宿收好地图。

  “多谢。”

  “沈教头——”老掌柜压低声音,“三爷的事,我听说了。那个老兵是三爷的旧部,他在城门口等了十年。”

  沈宿摸了摸怀里的木匣。

  “三爷回不来了。但他的账,我收。”

  他转身上楼。房内,月光从窗缝漏入。他把账本和暗账放在一起,旁边是悬赏令和木匣,最后是功勋牌和令牌。所有东西一字排开——三爷的遗物,赵宏的护腕,劈柴巷的账本。三样东西,三代人。

  沈宿拿起那张乙级押运令牌。匪首穿山虎,三次气血,他现在打不过。但他可以等——等押运任务完成,等功勋换了气血丹,等账本上的债越积越厚。苟得住,才能赢。

  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好,躺回床上。

  刚闭上眼,门外传来敲门声。

  叩,叩,叩。三下,不轻不重。

  沈宿睁开眼。听血——门外心跳六十二,呼吸平稳,右膝有旧伤。是那个老兵。

  他起身,拉开门。老兵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和三爷留下的那只一模一样。他的左眼那道旧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沈教头。三爷的遗物,该开了。”

  沈宿侧身让开门口。

  老兵跨过门槛,把木匣放在桌上。两只木匣并排摆着,一只锈死,一只崭新。老兵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陈。

  “三爷说,等有人戴着这只护腕来,就把钥匙给他。”

  沈宿拿起钥匙,对准锁孔。

  咔。锁开了。

  他没立刻掀开,盯着那把锈死的铜锁看了片刻。老兵站在桌边,左眼的旧刀疤在烛光下抽动了一下,没催促。

  沈宿翻开匣盖。木匣不大,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图,纸边发脆。图上画的是伏牛山,七处暗哨的位置被朱笔圈出,半山腰的溶洞旁画着一个红叉,标注两行小字:阵法中枢,毁其东北角,阵破。字迹歪斜,笔画却很深。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封写着“赵宏亲启”,墨迹褪成灰褐色。沈宿拆开,纸上只有三行字:赵宏,路走完了。护腕给谁,谁就是破山手第四代。别替我报仇,活着。

  第三样是块铜牌,正面刻着“破山”二字,背面是名字——陈三。

  老兵看着铜牌,猛地转过头,避开烛光。

  “这是三爷的腰牌。破山手第三代传人的信物。”

  沈宿拇指摩挲着“陈三”两个字,刻痕很浅,深浅不一。

  “三爷还说了什么。”

  老兵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他说,如果有人戴着护腕来开匣,就把这个也给他。”

  沈宿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杀我者,非第一席。内鬼,在商会。

  沈宿盯着那行字。

  “谁。”

  老兵摇头。

  “三爷只说,那只眼睛,盯着南阳十年了。”

  沈宿把地图、信、铜牌、纸条一一收好,贴胸放着。胸口那枚铜钱被压得生疼。

  老兵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教头,三爷的仇,我报了十年。城门口茶摊,我会一直在。”

  他跨出门槛,脚步声远去。心跳从六十二降到五十八,平稳,没有回头。

  沈宿坐回床边,摸了摸右肩的旧伤。骨膜在发热,发痒。第一席打断的骨头,三爷留下的账,赵宏走过的路——都在他身上。

  他吹灭油灯。黑暗中,账本的绑带又紧了一分。

  窗外,天色不再是青灰色,透出淡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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