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
青柳县香火庙。
陈元坐在大殿主座上喝茶,背后是一尊丈高的神灵雕像。
庙祝早已睡下,就算不睡,他也感觉不到陈元存在。
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断开的黄泉路重新衔接,整个青柳县开始响起一阵轰鸣声,宛若新春报喜。
无数鬼差从城隍庙涌出,他们来不及感慨,现在青柳县,包括附近十几个村子,死人无数,鬼魂游荡。
这时两道身影从庙外走了进来,一个满脸胡渣,浓眉大眼,一个文质彬彬,身材修长。
二人就是城隍与判官,在前者手中,还有个手掌大的灰蟾。
“城隍周盘见过仙师。”
“判官文墨见过仙师。”
陈元放下茶盏,起身还了礼,道:“不必这么客气,坐。”
周盘和文墨对视一眼,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半边,腰背挺直。
“周盘,我问你,当初你为何会忌惮文蟾君?他背后有什么靠山吗?”
周盘拱手道:“回仙师,靠山我不知道,但文蟾君身上有一网兜,名为吞天网,可截断阴司与凡间的联系。我等被困其中,法力难施,阴司的通道也被切断。
况且文蟾君本身便是千年大妖,修为远在我等之上。”
原来城隍的忌惮是因为文蟾君身上的法宝能截断阴阳,让人无以为继,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个威胁。
周盘犹豫了片刻,还是苦笑道:“不瞒仙师,当初您初来青柳县,我也不知您的修为。
若您能除掉文蟾君,自然是好事,可我又怕文蟾君一死,各地妖魔鬼怪都来强夺香火神位。
青柳五十万百姓,经不起这个折腾,您可能不知道,东清繁州不知多少人死在争夺香火神的余波里。”
陈元算是了解了,没有多言,目光落在灰蟾上。
“两百年的道行,怎么只剩下五十年了?”
“回禀上仙,周盘说的那网兜,是那人给我的,使用时有无上的封禁之力,但若强行解除,便会吞噬道行。”
文墨补充道:“仙师,在吞天网里,我们的修为也会被吞噬。有些顶不住的鬼差,直接魂飞魄散了。”
陈元沉默了片刻,伸出手。
灰蟾张嘴,一道缭绕着灰气的兜网从它口中飞出,缓缓飘向陈元。
那网兜不大,与平常渔民用的渔网没多少区别,网眼稀疏,陈元伸手接住,以法力一探,便知端倪。
“只是个仿品。”他摇了摇头,将吞天网收入袖中,“不似正道之物,但能做出来,手段不低。”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仰头望了一眼屋顶的藻井。
“时间不等人。”他转过身,对灰蟾道,“开始吧。”
灰蟾从城隍掌心跳下,落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
“有劳上仙。”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大殿内的烛火忽然暗了一瞬。
灰蟾身上的妖气如砂砾一般坍塌。
这次它散的不是道行,而是修行七百年的执念。
陈元抬手,五指虚按。
一道清气从他掌心涌出,打碎了灰蟾的妖身,只剩下一只半透明的金色魂魄,这么多年,灰蟾还是积攒了不少家底的。
“接下来可能有点疼。”
“上仙尽管动手。”
最后一刻,陈元还是提醒道:“还有,你想好了,我会给你上枷锁,此生无法离开青柳县地界,若是做一件恶事,便是抽筋扒皮之苦。
如果不愿,我就打碎你的魂魄,算是你这些年为非作歹的惩罚,有城隍在,你的碎魂依旧能投胎转世。”
“我想好了,苦修七百载,东躲西藏,寂寂无名,生死被他人操之,若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人间,那不如魂飞魄散。”
“好。”
殿外的香炉忽然亮了,香火像是被什么牵引,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道细细的金色河流,从殿门流入,绕过梁柱,落到灰蟾魂魄上。
下一刻,灰蟾闷哼一声,魂魄竟开始扭曲变形,陈元动手,给这团魂魄捏成人形,这里的痛苦相当于打碎全身每一寸骨骼,筋脉,血肉,让身体变成面团,每一处的疼痛都形同凌迟。
这一手,惊得城隍和判官说不出话。
能将先天魂体重塑!这就是仙人手段吗?
要知道魂魄乃天生,无人能更改,除非死了,在黄泉里走一遭,才能洗刷身体,重塑灵魂去投胎,不过到那时,这个魂魄跟生前也没任何关系了。
四周香火涌入,不断补足人形空缺部分。
金光渐盛。
“去!”
陈元张手一摄,将其拉入身后神像中。
神像原本的面容开始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新的面孔。
光芒散去。
一个浑身光溜溜的男人从神像里滚了出来,陈元袖口飞出一件大衣,将男人身体罩住。
他的面容比文蟾君原本的更加年轻、平和。
“这是……”他开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清亮的。
“你的新身体。”陈元收回手,淡淡道,“给自己起个新名字吧。”
“我能有名字吗?”他看向陈元,不料后者却拒绝道:“你还不配。”
他没有失望,只是思索片刻,道:“文蟾君已死,从今往后,我叫禅文。”
“佛家名字?”
禅文双手合十,闭眼道:“我的缘来自一位老和尚,我愧对他的期望,今后我将以佛门自居,做俗世弟子,积德行善。”
陈元神色一动,点点头,“也好。”
这个世界的佛门比较势弱,没有所谓的地府,也没有地藏王,只有一条横跨九州的黄泉和它的无数分支,所以如今的佛门弟子,都是真正的苦行僧。
此间事情已了,青柳县恢复往日景象,他也不再逗留,起身折返。
回到木屋,门前的河流上,李秀儿正在专心修行。
“公子,你回来了?”李秀儿神色一喜,跑到陈元身边,说道:“小公主已经醒了,就是修为退得厉害,现在估计跟我一样。”
“她的龙元所剩无几,修为倒退是正常的。”陈元回到屋内,看到桌上用网罩罩着饭菜。
李秀儿上前,说道:“公子你先休息,我把饭菜热一热。”
“辛苦了。”
“能留在公子身边修行,才是秀儿的福气,谈不上辛苦。”
看着李秀儿忙碌的身影,陈元忽然问道:“秀儿,你愿意当秋水湖河神吗?”
李秀儿头都没回,答道:“不愿意,此生我就跟在公子后面。”
陈元也不勉强,如此一来,秋水湖没有镇压水运的东西,一两年还好,百姓可以用秋水湖的水,但时间长了,水运不在,湖水不涨,雨水不落,终归会回到干旱这个问题上。
李秀儿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把饭菜热好了。
白米饭,炒青菜,蛋花汤,外加半条红烧鱼。
陈元坐下吃饭,李秀儿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脸上带着笑,像在欣赏一幅画。
“你不吃?”陈元夹了一筷子鱼,嗯?味道还不错,比自己做的好吃。
“我吃过了。”李秀儿问道,“公子,小公主醒来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我公子您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她特别感谢您救了她,想要报答。”
陈元咽下饭,说道:“不用了,她给了灵泉珠,咱们之间没什么因果了。”
李秀儿:“蚌大娘说,公主现在已经退化成蛟蛇了。”
陈元点了点头,喝了口蛋花汤,问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藏着掖着。”
“嘿嘿。”李秀儿被看穿心思,紧张地吐了口泡泡,吓得她赶紧挥手打散,“什么都瞒不过公子,公主的爹娘想要拜见您。”
“没空。”
吃完饭的陈元走到门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望着门前的藻水河。
春风拂过,柳叶纷飞。
河水翻滚,哗啦作响。
这一切在陈元耳中,仿佛形成了一曲歌谣,悠悠然然,飘向远方。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初入这个世界,他从太行余脉那边醒来,经历了诸多心理波折,最后坦然接受。
上学那会儿,老师说的最多的就是“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所以陈元的修行态度就是,随心而为,这也是大多数学生的态度,毕竟道法自然,清静无为。
后来他遇见了李秀儿。
四尾鲤鱼,托举小妹游过逆水,他们不信命,非要争渡一个未来。
最后三兄弟力竭,背鳍断尽,鲜血染红了河面。
“老师,您说的不争,是对的吗?”陈元眯眼呢喃,“这个世道,这个人间,如果我不争,等人道消失,我该如何自处?
大道消失,若是我不争,那谁来争?那些避世的修道之人吗?”
河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摇椅的轻晃压过了芦苇的摇曳声,正在收拾碗筷的李秀儿转过头,看着公子的背影,蓦地心里生出一种感觉。
这样的公子,好孤单啊。
月明星稀,柳叶摇动。
“道不远人啊。”他轻声说,“老师。”
这一刻,陈元道韵清正,大道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