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英坡在青柳县一百三十里外。
途经三个村庄。
漫天的死气和尸气让陈元脸色难看,村庄的青壮本来就不多,剩下的就是些六十至八十岁的老人。
也不知道幕后之人使了什么手段,让这个年龄段的老人快速死亡。
陈元出手清理了三座村庄的僵尸和恶鬼后来到高英坡。
坡上原本有座佛庙,后来庙里的和尚无缘无故死了。
没了和尚,香火就断了,此地就荒了下来。附近村子的人都说那地方不干净,白天都没人敢上去。
陈元到山脚下的时候,云层散开,月光洒了下来,他拾阶而上,到处是青苔,就连两侧的灌木都长得乱七八糟,遮住前进的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顶到了。
佛庙还在。
庙门半塌,院墙倒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佛像的金漆早就剥落,露出泥胎。
陈元站在院子里,发觉四周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过草叶的声音都没有。
整座山像被扣在一个巨大的罩子里,与外界隔绝了。
忽地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正殿里传出来的。
声音很轻,像是在笑,又像在哭。给人一种眩晕感,精神薄弱或是在睡梦中的人,魂魄便会被声音震出肉身。
“别装神弄鬼了。”
声音依旧,一道清光自陈元眼中亮起,照出了躲在佛像后的一团身影,那影子只有十寸,浑身漆黑,泛着黑气。
被清光照到,黑影身上的黑气快速消融,同时还有凄惨的哭喊声。
“别照了!别照了!我错了!”
黑影连滚带爬来到院内,跪在陈元身前,哭喊道:“大人别杀我,我也是被逼迫的。”
陈元问道:“你是阴司的鬼差?”
“是是,小人是刘奎判官手下的梦鬼,专职梦中勾魂,前几日阴司与青柳县的香火连接断了,整个阴司体系全部失去联系。”
“是谁让你来的?”
“文蟾君,他说若是我不按照他的意思办,就将我在青柳县的后代杀个干净。”
陈元负手,脚下狠狠一踩。
“青柳县香火神出来见我!”
啵!
金色波纹散开,一股强横的拘禁之力钻入佛庙中,很快,一脸愕然的文蟾君顶破泥土,被抓了出来。
“上……上仙……我……我……”文蟾君吓得说不出话来,这就是拘神术?这时候,文蟾君特别后悔当劳什子香火神,也后悔没狠下心舍了那香火金身。
“你吃掉前一个香火神我不管,想要以香火凝聚金身,变相成为化形妖王,我也不管。”陈元淡淡将文蟾君的打算一一说出,“但你作恶多端,不好好躲起来修行也就罢了,还助纣为虐,我是不是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文蟾君趴在地上,承受着拘神带来的痛苦和压力。
陈元附身,凝声问道:“我跟你说过什么?”
“寄生什么……伐……”
“附势者如寄生依木,木伐而寄生枯。”
“对对!”文蟾君赔笑道:“我刚想说。”
“知道什么意思吗?”
文蟾君不说话了,他取名文蟾,又不是真的有文化。
“不知还不学。”陈元摇头,“你依附靠山,倘若背后的靠山死了呢?”
“不可能!”
“世界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陈元不想啰嗦了,使用拘禁手段,问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文蟾君艰难开口,胸口忽然升起一团尸火,烧得他惨叫连连,陈元自然不会让幕后之人得逞,他伸手牵动此地山势,但高英坡太小,山势完全不够压制文蟾君体内的尸火咒印。
“崇岳,借势。”
“遵命!”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笼罩文蟾君,陈元抬手,五指虚按,掌心里清气流转,如丝如缕,缠上了文蟾君胸口的尸火。
刚一接触,陈元就感觉到了古老的气息,这尸火的主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物,或许压根不是人。
尸火也算是神火之列,遇水则更旺,不能以凡俗手段扑灭。
而且道行深的,还能将尸火种在对方体内,加以控制,只要违背誓词,便会触发,让失信者在三息内化作飞灰。
以后倘若有时间了,倒是可以研究一番。
剥离尸火的过程较为繁琐,文蟾君此刻承受的煎熬已触及魂魄,相比之下,另一种酷刑“油炸”简直像洗澡一样舒服。
他的惨叫声被陈元无视,最令文蟾君头皮发麻的是,面前的道士,似乎在拿尸火进行研究。
“上仙……饶了我吧,我感觉自己要尸变了。”
“这算是对你过去种种的惩罚。”陈元淡淡道,“玄柔。”
“尊上?”
“借势。”
“遵命。”
一条淡蓝色水流从陈元手中飞起,落到尸火上,将其慢慢包裹。
尸火被剥离了。
文蟾君瘫软在地,再也维持不了形态,变成一只脸盆大的,散发着香火气味的金蟾。
陈元托住水球,打入一道法力后,水球慢慢凝成琥珀,里面正燃烧着一团微弱的绿色尸火。
“现在可以说了。”陈元淡淡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金蟾张了张嘴,喘着气,缓了很久,终于开口道:“是赢……”
话没说完,他的瞳孔忽然放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黑气从他七窍中涌出,在他头顶凝成一个模糊的鬼脸,狰狞扭曲,随即消散。
陈元皱眉。
不是尸火,是另一种禁言咒,算是尸火失败后的预防手段,从鬼脸上的气息判断,下咒之人杀孽极重。
“算了,你也是个顶级工具人了。”陈元不再逼迫,挥挥手,文蟾君气息不稳,道行不断跌落。
“我的修为!”
陈元露出讥讽的表情道:“这就是你的靠山?没用了就弃如敝履,当初赏你的八百年修为,如今他收回去了,你当如何?”
文蟾君趴在地上,像是死了。
短短两周,一千五百年道行,被陈元削了三百年,尸火烧了两百年,禁言咒吸了八百年。
他堂堂千年大妖,如今变成两百年小妖了。
这沉重的打击,让文蟾君妖心破碎。
“别装死了,起来,带我去找阴司。”
文蟾君一动不动。
陈元嗤笑,“就这样还敢走出大云泽?天下成名的老妖,哪个不是妖心坚定?不过是少了一千三百年道行,重修不就是了?”
“重修……”文蟾君趴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你根本不懂妖。”
“哦?”
文蟾君翻过身,肚皮朝天,“我本是大云泽里的一只灰蟾,没有血脉,普普通通,要不是被一条蛇追了几天,偶然开启灵智,我现在早就成了粪土。
我在里面苟延残喘了百年,每天惶恐不安,生怕被突然窜出来的蛇吞掉,就这样我活了两百年,遇到碧波君。
他是一只老鳖,比我早启灵一百年,修为还不如我。
我们一起修行,一起躲藏。
当初你问我,为什么不把机缘分润给他,不是我不想给,而是这种烂机缘,不能给,给了就是害他。”
文蟾君的妖气开始逸散,他已经不想活了,七百年的奋斗,如今变成一场空。
“在大云泽,我看见过不少道士,死的死,跑的跑,你们都认为那里灵物遍地,机缘随处可捡。
都是狗屁!
大云泽只有物竞天择,强者生,弱者死!
我跟老鳖就这么躲了几百年,直到我遇见了他们。
其中一个跟我说,只要帮他们办成一件事,就助我成为化形妖王!
我受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反正烂命一条,死就死了。
我吃下他们给的丹药,一举获得八百年道行,后面的你也知道了。”
陈元点头,问道:“为何会想到用香火凝金身?是谁告诉你的?”
“一个老和尚,他看我身世凄苦,也没造什么杀孽,便好心指点。”文蟾君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不甘,眼角眼泪流出,“后来我成了香火神后,迷失自我,作恶多端,活该有此业报!”
“陈元。”文蟾君直呼名字,“我死后,将金身香火送给碧波君,让他当青柳县的香火神,我告诉你阴司的方位,还有杀阵解法。”
“可以。”
文蟾君呼了一口气,一块玉牌从他口中飞出。
陈元接过端详了一阵,随后扔到地上,淡淡说道:“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虽然我不赞同,但你既然已经悔过,不如靠一身残躯,为百姓做点什么,算是赎罪了。”
“我现在连人身都维持不住,想做什么也无能为力了。”
陈元以后也不会常住青柳县,香火神若消失,会引来其他生灵争斗,由此引发的余波,也足以让青柳县的百姓遭殃。
而一个改邪归正的妖,说不定是青柳县最好的守护神。
念及此处,陈元说道:“你在大云泽的起点,是一只灰蟾,误打误撞启灵,此为天意,你或许可以散去修为,重修正道。”
“怎么修?”
“你的香火金身与你妖身不合,只是徒有其表,最大的原因是得位不正,你只是个窃取别人成果的小偷,难登大雅之堂。
若是以前让你散去修为,你肯定不舍,但是现在,你还会不舍吗?”
文蟾君愣住了。
“散去你这两百年的妖修根基,以香火重塑肉身。”陈元说,“走正统神灵的路子,只是现在天道不存,你只能受我敕封,做青柳县的香火正神,神格会降一截,但以后你就能光明正大站在人间,不用偷,不用抢。
你护一方百姓,百姓供你香火。”
文蟾君听后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陈元催促道:“你没有时间了。”
“我真的……可以吗?当一位香火神灵?”
“可以,只要你改邪归正,诚心为民。”
文蟾君无神的双眼燃起光亮,“就按照上仙所言!”
“那就捡起玉牌,把事情处理好,我在青柳县香火庙等你。”
“谨遵上仙法旨。”
七百年光阴,走了诸多弯弯道道,如今总算拨开尘雾见天月,除却纷扰行坦道。
仙人指路,莫过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