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海笑眯眯地回应,陈元则默不作声,因为熬沉风身上血气冲天,不知道吃了多少无辜的人,造了多少孽,这样的妖,他懒得看。
敖沉风活了三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就是没见过面前这两个,一个吊儿郎当,另一个沉默清高。
他敖沉风最讨厌的,就是后者。
这里可是秋水湖!
熬沉风暗中聚拢湖中水势,无形的压力如丝如缕,朝陈元涌来。
秋水湖的水运本就浑厚,不是藻水河能比,敖沉风又是水府二殿下,在他的牵引下,给这份水势添了几分杀机。
这一手很隐蔽,水势无形无质,常人只觉空气微凉,唯有道行高深才能感知到沉重。
蓬海眼皮一跳,陈元纹丝不动,甚至又端起酒喝了口。
水势压到身前三寸,陈元抬手,轻易搅动了此地风水,敖沉风的水势一头扎进去,竟像泥牛入海,没了着落。
敖沉风瞳孔微缩,正要加力,忽然脸色大变。
一股更大,更磅礴的水势朝他压来,其中带着修道之人独有的清韵之气,磨得他身上的煞气嗤嗤作响。
以势借势。
敖沉风来不及躲,那股水势已结结实实压在了他双肩之上,就像扛着半座秋水湖。
冷汗,屈辱,一股脑儿流了下来。
外人只看到熬沉风去敬酒,不见宾客回应,而是举着酒杯,愣愣站在原地,纷纷大惊失色,猜测这少年什么身份,居然让二殿下这么卑躬屈膝,竟然等着他回应。
文蟾君旁的蓝杉男子低声问道:“这道人什么修为,竟然压住了敖沉风。”
“不好说,碧波兄,计划要变了,感觉不对就跑。”
“这么严重?”
“我吃酒席这么多年,每次都能顺点好处回去,靠的是小心谨慎,这俩道人明显太过淡然,显然有恃无恐。”说到这里,文蟾君暗暗传音道:“我当时遣妖去试探,对方没动手就把一只讨到封的黄鼠狼给宰了。”
碧波君一怔,问道:“怎么杀的?”
“只显出两只手臂的神将!”
“你是说拘……”碧波君不敢说了,因为他感受到陈元的目光瞥过这桌。
文蟾君也感受到了,比第一次见面时威势更甚。
要是初见时你这样强势,我还试探个屁!不早拜码头了?!
……
这一压,就是一盏茶的时间,蓬海在旁提醒,“差不多得了,再压下去,老蛟要出手了。”
陈元置若罔闻。
“看戏不是这么个看法。”
呼。
敖沉风肩上压力一轻,整个人虚脱般踉跄几步,杯中酒泼了一身。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胸口,再抬头时,眼中已没了试探,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与阴狠。
“仙师好手段。”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本殿记住了!”
陈元抬起酒杯,示意了一下,淡淡道:“殿下客气。”
“哼!”
敖沉风脸色铁青,转身离去,回到前桌,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文蟾君笑眯眯地凑过来:“殿下,这杯酒不好喝吧?”
敖沉风没有接话,思忖接下来怎么找陈元的麻烦。
他的这番试探,已经将妖族的目光吸引到了陈元那边,接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关注。
……
大族的婚宴是繁琐的,更何况是两家蛟龙的联姻,等待的各路千年大妖也有拿乔的,故意晚点到。
水府宴会院子数千桌,此时也不过占满一半而已。
陈元闲来无事,闭目养神,思维发散,神识也开始巡查秋水湖。
子时。
一位身穿紫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的身影被请入宴会,他身上道韵彰显,丝毫不藏,让无数妖族心生畏惧。
道人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去前桌,而是往陈元这桌走来。
蓬海见到这老道,有些意外,但却没说话,也没打招呼。
只有裴守正看到精神矍铄的老者,连忙起身作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看神态与气质,应该也是个修道的大人物。
“神莱道友,好久不见。”
蓬海切了声,懒得动作,“真是晦气,你来干什么?”
“你能来,贫道为什么不能来?”
“有你在准没好事!”
老者当做没听到,在陈元身边坐下,说道:“贫道算了一卦,发现此处有机缘,便来碰碰运气。”
蓬海暗中传音,“这老头儿是扫把星,名叫紫阳真人,三山观的,修红尘道,凡是他去过的地方,必有大乱。”
这么邪乎?
看对方身上道韵清正,不像是扫把星啊。
紫阳真人察觉到陈元的注视,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陈元也举杯。
深夜,水府内的数千席位终于渐渐满座。
前桌单单千年大妖便有六位,文蟾君,碧波君,还有四个叫不出名号的,个个气息深沉,妖气冲天。
整座水府被这股妖气压得水运凝滞。
陈元这一桌,像浪潮里的一叶孤舟。
“吉时到!”
所有宾客安静下来,目光投向正殿。
殿门大开,红烛高照。
敖沉风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身着大红喜袍,站在殿外,等待他的新娘。
偏殿的门缓缓打开。
敖涟被李秀儿搀扶而出。
凤冠霞帔,红纱遮面。
吼!
敖沉风化出黑蛟真身,腾空而起,龙尾卷起敖涟,冲上云霄。敖涟哀叹一声,化作一条青鳞小蛟,体长只有敖沉风的三分之一。
两条蛟龙在秋水湖上空交缠。
这是龙族婚礼仪式:游天河,蛟龙化出真身,在空中交缠共舞,以示天命所归,气运交融。
敖沉风缠绕着敖涟,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敖涟感受到了痛苦,只觉得一身的龙元,正在被吸收。
“啊!公子……”
敖涟已经被熬沉风绞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被动接受。
下方的妖族宾客仰头观看,欢呼雷动。
敖婷见此抓住丈夫的衣袖,后者袖子里的手也紧紧握住。
“亲家……这大庭广众之下,就施行‘双龙会’,是否有点操之过急了?”敖本渊说道。
双龙会乃是蛟龙夫妻的房中术,本意是双方龙元交融,共同进步,但现在看来,敖沉风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而是强行汲取敖涟的龙元。
龙元是蛟龙的本源,也是以后成为真龙的依仗。
敖沧溟笑着摇头,道:“这小子就是被我惯坏了,无妨,反正会走到这一步。”
听到敖涟凄惨的哀嚎,不知情的妖族们以为是欢快的嘶吼,也跟着起哄起来,只有一些有道行的大妖看出其中的猫腻。
蓬海那边,摇头咂舌,“这小龙也太急躁了,这种羞人的事情,居然大庭广众下做出来了。”
“他在吸取那条母龙的龙元,补足自己的成龙契机。”紫阳真人失望摇头,说道,“早听闻敖沉风生性凶残,娶的十七房小妾没有一个好下场,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那般。”
陈元喝光杯中酒,缓缓站起身,仰头望着天空中的两条蛟龙,身上道韵散发,如汹涌的潮水,又如炙热的大阳。
上空飘荡的妖气在这清正道韵下荡然无存。
他身边的两位老道有些惊愕,不知道身边小友怎么就发难了。
“道友你这是……”
陈元没有回应,而是淡淡道:“一条畜生,有了一点真龙血脉,就无恶不作,如果让你化龙,那人间还有太平年吗?”
声虽轻,却传播到每个生灵耳中,瞬间扑灭了热闹的婚宴气氛,让空气凝固成冰。
所有妖族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文蟾君率先起身,不是要呵斥,而是准备跑路,碧波君是文蟾君的老乡,第一次来江南府,当然得跟着老乡走。
剩下的千年大妖反应不一,有惊讶,玩味,忌惮,愤怒,不屑。
“这小子……疯了吧?”不知哪个小妖嘀咕了一句。
“虾兵蟹将在哪儿?把这个狂徒抓起来烹了!”
敖沧溟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小友,你方才说什么?”
陈元没有看他,敖涟的哀嚎越来越弱,只能不断呢喃:“公子……救我……”
“崇岳。”
“在。”
虚空中响起浑厚的嗓音,传遍整个水府,乃至撞在了所有生灵心间。
“劈开两水运势。”
“遵命!”
整座水府开始颤抖。
不是地震,是山势在苏醒。
崇岳的真身,是太行余脉千年积累的山势,如今被陈元聚拢,以拘灵遣将的神通重新展现于世间。
水府上方的湖面炸开,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穿透了秋水湖千丈深水,直插云霄。
光柱中,一尊巍峨的法相缓缓显现,秋水湖的湖水因此涨了三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