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青柳县的春日,总带着一股青草香,村旁的河水潺潺,有几尾鲤鱼在逆流而上。
可奇怪的是,越是往上游,水流渐渐湍急,冲得它们不断往下退去。
这场仿佛争渡般的急流勇进,持续到了傍晚。
黄昏下,一名少年,慢慢踱步而来,他面容冷峻,穿着一身宽松的淡青色长衣,头发随意扎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停在了河岸,湍急的河流变得平顺,几尾鲤鱼探出脑袋。
“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鲤鱼们吐出泡泡,其中一尾口吐人言,声音清脆,“为什么?”
“你们虽已启灵,却少了机缘,注定无法修行。”
“陈仙长,您上次说过,上士闻道,勤而行之。”
又一鲤鱼说道:“仙长,我们想跃龙门,想成为蛟龙,请您点化,我们愿奉您为师,终生侍奉左右。”
陈元沿着河畔漫步,悠悠道:“你们连逆水都走不过去,谈何修行?”
鲤鱼跟上,问道:“求教仙长,道无高下,唯行是尊,心之所向,皆可闻道。这句何解?”
“你们是从哪儿看到的?”
“水府,那日大王设宴,有一老道不请自来,送了这段话。”
陈元目光看向河流尽头,慢慢道:“这段话的意思是,大道不分高低贵贱,真正可贵的是践行向道之心,只要心存修行之念,坚守本心,无论出身天资如何,皆有叩问大道的资格。”
鲤鱼们眼睛发亮,其中一个叫道:“你们看,我就说这个意思,你们还不信!”
“你说的是谁的法力高,谁就是老大,跟陈仙长说的差远了好吗?”
几尾鲤鱼开始争吵起来,陈元叹了口气,他本是道教学院的大三学生,出车祸来到这个世界,如今已有月余。
纵然清楚九洲的情况,但他还是有些不适应。
“仙长,再过几日小公主就要嫁给秋水湖大公子,您来吗?”
“敖沉风?”
“对的,听说那天会有很多妖族水属去祝贺,场面可大了。”
鲤鱼们露出羡慕和憧憬的表情,可惜它们只是一条鱼,虽然开了灵智,但这辈子若无机缘,道路止步于此,地位地下,没资格参加这种盛会。
“您去吗?”小鲤鱼又问了一遍。
陈元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
“他吃人。”
几尾鲤鱼不说话了,他们这才意识到,岸上的少年,也是一个人。
“可妖本来……”一尾身体稍小的鲤鱼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大鲤鱼一尾巴扫走,她坚定地看向陈元,说道:“陈仙长,我以后肯定不吃人。”
陈元笑了笑,他还没见过不吃人的妖族,就像不吃肉的人,如果你听说有人不吃肉,那他不是不吃,而是没得吃。
“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去一趟县里。”
“好,陈仙长再见,我们明天再来!”
鲤鱼们翻了个身,没入河中。
陈元则沿着河岸走,半个时辰便来到一座灯火小城,他默默来到石子巷,摆了个算卦写字的摊位,帮人看相,可体悟人生百理,帮人写字,一笔一画间,皆是大道。
石子巷往南,就是菜市场,北面是游河街,青柳县最繁华的地段。
要问陈元为什么不选在那里摆摊?
只因游河街有一只蛤蟆,住在香火庙里,接受百姓供奉,高兴的时候收俩小妾和童子,不高兴的时候就停雨降灾。
陈元本想管一管,不料却被当地城隍庙和官府劝阻。
用城隍的话说,庙不可一日无神,别管是什么妖,只要占了坑位,受了香火,就不会引出灾祸。
官府也说,道长初次下山,可多看多听,勿要多管。
虽不理解,但陈元选择尊重。
今天是他摆摊的第十天,总不能天天吃鱼,所以每天晚上他都会来县里帮人算卦,写字,混口饭吃。
这年头,有人摆摊算卦,颇为罕见,毕竟真正的得道之人,是不入红尘的,因为会沾因果。
“新来的?”隔壁摊位的大爷凑过来问道,“算卦?年轻人,这年头,靠这种手段已经挣不了钱了。”
“大爷你是?”
“哦,我比你晚来一会儿,卖符,要来一个吗?驱邪纳福,镇宅的都有。”大爷指了指自己的摊位,陈元看去,摊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写着“真人符箓”的挂贴。
“你卖符,符呢?”
“你想要?”大爷搓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道:“我可以现场画,你要哪种?”
陈元翻了个白眼,道:“这年头符也不挣钱了。”
“胡说八道。”大爷嘟囔着坐下,很快他的吆喝声就在来往的人群中传开,相比于大爷的激情叫卖,陈元就沉稳许多。
算卦这东西,本就是靠缘分。
大约过了一炷香,一位穿着粉裙,头戴金钗的少女走了过来,她蹲下身,问道:“道长,算得准吗?”
“不准不要钱。”陈元揣袖道:“你算什么?我好估价。”
“唔……算最近的运势。”
“十文钱。”
“不贵。”
“那报生辰八字吧。”
“宁启十六年三月廿六午时。”
陈元闻言抬眸,扫过少女面容,停在她印堂与眼下片刻,端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掐算。
乙卯年,辛巳月,庚子日,壬午时。
片刻后,陈元皱眉问道:“最近可有婚嫁事宜?”
少女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陈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毕竟他算出个桃花煞入命,红颜多劫的卦,这要是说出来,怕是没钱拿了。
“道长,是不是有问题?我最近总感觉心神不宁,还做噩梦。”
“这个,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
“你七日内有喜事,就是要嫁人了。”
少女眼睛一亮,相信了陈元的本事,她又问:“坏消息呢?”
“你眼下卧蚕泛青,印堂隐现黑气,又是个桃花煞入命,非吉兆,可能你所嫁之人并非良缘,但由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得不嫁。”
眼看少女不再说话,陈元摇了摇头,可怕的封建思想。
“上旬确实有媒婆来说亲,我没见过,但父亲已经收了定金,后天就要成亲。”少女低着头,眼睛泛红道:“我还以为是良缘到了,经道长这么一说,又觉命苦。”
其实还有一部分陈元没说,看妹子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他还是没忍住,叹道:“还有一个坏消息,你的红鸾撞上了鬼门运。”
“何意?”
“怎么说呢。”陈元摸了摸下巴,道:“总结起来四个字,阴阳相隔。”
少女脸色一白。
“也就是说,你嫁的人是个短命鬼,而且死后会来索命。”
噗通。
少女一屁股跌落在地,吓得浑身颤抖。
“所以你还是劝你父亲,放弃这门婚事吧。”
“我该怎么办?”少女吓得六神无主,她紧盯着陈元,道:“道长救救我!我不想死。”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这是孽缘,可不要为了些钱财就把自己卖了。”
“可我爹……”
这时,摊位旁的大爷凑了过来,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笑道:“小姑娘别听这混小子瞎说,哪有那么严重,你在我这里买个符,保你此次婚事黄了。”
“真的?”
“童叟无欺。”大爷指着挂贴,道:“老道我云游四方,相见即是有缘,一张符,收你一两银子,不过分吧?”
少女赶忙从荷包里取出一两银子,陈元全程观看,没有出声。
拿到银子,大爷喜笑颜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黄符,再取出一支朱砂笔,开始绘制。
从第一笔开始,陈元就感觉到大爷身上泛起妖气。
数息后,符箓成。
“小姑娘,将此符放在短命鬼家中,保你一月无病无灾。”
少女接过符箓,又给陈元十文钱,高高兴兴走了。
陈元收起钱,想着收摊后买个鸡腿,改善下伙食。
“道友混得不行啊,都到这里摆摊了。”
“你混得也不咋地,还说我?”
大爷摇摇头,笑道:“老道云游至此,参加完秋水湖婚宴就走。”
陈元哦了一声,对其并不感冒。
“道友不去?”
“不去。”
“为何?”
“那头畜生吃人。”
大爷听后一愣,旋即不顾他人眼光大笑起来,最后来了句:“妖不吃人吃什么?吃斋念佛吗?就像你每天吃肉一样,都不是好鸟。”
陈元就知道他这么说,无话辩解,干脆沉默。
“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吃肉?”
“当然吃。”
“你也不是个好鸟。”
“哈哈哈……老道从没说过自己是好鸟。”老道收起笑意,带着审视看了眼陈元,后者完全不理会。
等到子时,县里人烟开始稀少,陈元收了摊子,往城外走。
刚走到树林野道,一道身影就拦住了他。
“道友,又见面了。”
“怎么,生意不好,想抢劫?”
老道哈哈一笑,“道友说笑了,既然相遇,那便是有缘,不如让老道试试你的身手?若是连我都赢不了,那何必入这道门,当那假惺惺的道人。”
“你有点烦。”陈元皱眉,“而且我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把你打死了,你背后的老妖找我报仇怎么办?我又不是老鼠,喜欢躲在阴暗里。”
“哦?道友对自己很自信啊。”
陈元盯着老道,嗤笑道:“是你自信才对,一只讨到口子的黄鼠狼,身上妖力也就一般,跑我这里装逼了。”
被道破身份,老道瞳孔发红,脸颊长出胡须。
“黄口小儿,今日让你见识见识老道的厉害!”
老道笔尖一点,妖气如河海般汇聚而来,组成一个【杀】字。
陈元耳边听到了金戈铁马的杀喊声,意志力薄弱的人,直接就会被【杀】字摧毁精神。
“去!”
【杀】字在陈元头顶炸开,变成一把倒悬的战戟,随着老道施法,杀字战戟燃烧着烈火落下。
陈元依旧没有动弹,依旧揣袖站立。
老道见此不屑一笑,没得意多久,他的耳边,回荡出一声厚重的嗓音。
“敢对尊上不敬!死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