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君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看上去像某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
但他的眼睛却充满侵略性,不断打量着这一群人。
“秋水湖一别,别来无恙?”浪君停在两步之外,没有靠太近。他曾被眼前这个少年道人削去六百年道行,这段时间虽然靠吞吃妖魔恢复了一些,但心底的忌惮并未完全消散。
陈元没有接话。
蓬海问道:“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浪君笑了笑,“就是好奇,你们东州修士跑尸罗教的地盘上来做什么。圣火会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刚才鼎里烧的东西,你们也看见了。”
“路过。”陈元说。
浪君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也不恼。
“行,路过就路过。不过道友,你想找人担任秋水湖的水神,何必舍近求远?”浪君毛遂自荐道:“我不仅能镇压秋水湖水运,还能让水泽之气充沛……”
陈元打断道:“我都没让敖本渊当水神,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
浪君讨了个没趣,也不纠缠,龇牙道:“仙君清高正义,我只是一阶卑微妖龙,自然入不得仙君法眼,既如此,我也就不打扰各位了,有缘再会。”
说完,他便转身下山。
陈元自动忽略浪君的阴阳怪气,这点养气功夫他还是有的,既然事情已了,几人也不再逗留,离开天水峰,沿着原路返回。
蓬海走到牧野身侧,想问什么时候渡劫,倒是牧野先开了口,“老东西,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在横衍宗修行的日子了,看来我大限真的到了。”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吉利的留着明天说,今天先说这个。”
等几人回到千流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几人在老槐居住下,掌柜一见他们,脸上堆笑道:“看来你们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初次来千流城的人,很少有能活过两天的。”
敖涟叉腰瞪眼,“能说点吉利的吗?”
掌柜告罪。
子时。
陈元房门被敲响。
“进。”
一身麻衣的姚老黑推门而入,跪下给陈元磕头。
“什么事?”
姚老黑递上一沓纸,说道:“这是秋岭府,尸罗教的藏尸,炼尸据点。还有尸罗教在秋岭府的三十七位执事的住址,跟脚。最后是秋岭府与尸罗教牵扯的势力与家族,由深至浅,我已经罗列下来。”
陈元拿起来看了看,问道:“做这些废了不少心思吧?”
姚老黑赶紧道:“只求上仙留我一条性命!我已改邪归正,准备辞去执事,回老家种田。”
“为什么要辞?”陈元将纸放入袖子,道:“我留着你,是想让你当个卧底,及时汇报尸罗教的动向,不过今日你能整理来这么些讯息,倒也不错。”
“上仙谬赞!”
“行了,以后你还是尸罗教的执事,负责人,如果尸罗教发生大事,传讯给我。”陈元的袖口飞出一只纸鸟,落在姚老黑面前,“它能帮你传讯,也能在危机时刻带你逃离。”
姚老黑接过纸鸟,沉声应是,他清楚,这只鸟不仅能带他逃离,也能在关键时候杀了他。
等到他离开,陈元思忖了片刻,将一张记录着尸罗教炼尸的的纸折成飞鸟,让他飞出窗户,来到牧野房间。
夜半。
蓬海拎着一壶酒,敲开了牧野的房门。
灵枢在敖涟讲当年在妙玄走南闯北的趣事。
李秀儿似有所感,放下书,来到窗边,对面屋顶上,站着两道身影。
丁秉移,刘守静,他们在,意味着牧野不日就得渡劫了。
蓬海推门进去的时候,牧野正坐在窗边擦刀,这把陪着他走南闯北,斩妖除魔的刀,如今却也要分别了。
“别擦了。”蓬海把酒壶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牧野那边,一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来喝点。”
“不睡觉喝什么酒?”
“人老了,觉就少。”
牧野气笑了,“老子比你大一百多岁,都不曾说老。”
蓬海有些惭愧,他当年跟仙船上的那些人,没什么区别,多苟活了好些日子。
“那年我俩在横衍宗山门外打架,后来你被关禁闭,我去看你,还记得吗?”蓬海忽然开口。
“记得。”牧野想起来什么,笑道:“你喝醉了,非要跟老子比谁尿的远。”
“打架我不如你,撒尿你不如我。”
二人相视一眼,纷纷大笑起来。
“老东西。”
“嗯。”
“我死了以后,你把我的刀带走吧,以后斩妖除魔的时候,就当我还在。”
蓬海把酒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行。”
“还有一件事。”牧野站起来,把刀归鞘,横在桌上,“之前跟你说,等我转世了,让你来找我,其实这句话开玩笑的,斩妖除魔太累了,为苍生更累,下辈子我只想当个废物,混吃等死。”
蓬海低头喝闷酒。
“老东西。”牧野站起来,走到窗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来送我,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离别。
也别跟敖涟,秀儿她们讲,俩小姑娘多愁善感,我这么帅的人死了,她们肯定要哭了。”
“滚。”蓬海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别过头,老泪纵横。
牧野哈哈一笑,纵身跳下,往城外掠去。
而在窗前的李灵儿,看到天观阁二人离去,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放下手里的书,对敖涟道:“公主,我们要去送一送牧大哥吗?”
“哼,送什么?他都不想跟我们告别。”
“牧大哥不说,是不想我们难过。”李秀儿的声音还是一贯的轻缓。
敖涟抱过小人,在他脑袋上来回揉搓捶打,“谁难过了?”
“哎哎哎……你难不难过放一边,别打我行吗?我头都被你捏变形了。”灵枢手舞足蹈,就是挣脱不了敖涟的魔爪,“苦也,你好歹也跟着陈元,不知道此次不去送别,今生此时便会成为你的心魔吗?”
敖涟猛地起身,道:“小东西说的对!他不让我送,我偏要送。”
李秀儿站起来,“走快点,还能赶上。”
两人刚推开门,就看见蓬海抱着刀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这时陈元也走出门,他给牧野尸罗教炼尸地位置,就是想让他死之前觉得一切都有意义,也是给他一场不一样的谢幕。
此时,天色渐明,朝阳初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