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流城外一百七十里,乱葬岗。
这里是秋岭府最大的藏尸和炼尸地,凡是收集的尸体都会运往这里。
牧野在路口站了片刻,他把酒葫芦解下来,仰头灌了最后一口,然后将葫芦搁在其中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杈上,又将它旁边的树枝折了下来。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牧野想过很多次自己的死,大约是死在与妖魔搏斗当中,可随着他的道心不断磨炼,坚定,那些看起来气势恐怖的大妖,好像也就那样。
师父曾经跟他说过一番话,他说避世和出世,上山和下山,其实是一样的。
山上的人躲着不沾因果,山下的人在因果里滚一身泥。
两种活法,没有谁比谁更高明,师父又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间芸芸众生,诸多事,并非一人之力所能改变,也并非一座山门就能撑起来。
他们在等一个出世的人,一个个高的人,将这片天重新撑起来。
牧野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句,若是人人都这么想,那天底下还有个高的吗?
他挥舞着树枝,像是小时候在路边练的疯魔刀法。
每一次挥击,都会有一个搬运尸体的尸罗教弟子身死,冲过来的僵尸也得被扫中胸口,当即四分五裂。
负责乱葬岗事宜的执事名为周后平,是尸罗教的老人了,修为还是在吐纳,稍强于凡人。
吐纳周围尸气修行时,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每一次吞吐,身体都变得酥酥麻麻。
他从一处坟地爬起来,抬头仰望。
天空阴沉,空气粘稠,别说法力,就连动一下都需花费极大的代价。
“发生了什么?”
不只是他,只要是有些道行的,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
伶仃山看门人眺望南方,眼中深沉,避世的修士们站在各自山头,静静感受着这股天威。
远在东清繁洲,横衍宗的武场上,一个正在扫落叶的小道童忽然停住了扫帚,回头喊师父,说天边有雷声。
一位老道坐在石阶上,没有应他,只是望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南殛祝州各地,不乏感受到天威的修士。他们各自站在山巅,默然不语。有戒律堂长老昭告山门弟子,今明两日,不许外出采买,不许下山巡游。
乱葬岗中央,牧野一瘸一拐地走到枯树下,他仰头看天。
三司调动人间伟力,也需要时间准备,越是强大的修士,调动时间越长。
这时两道身影,自道路尽头而来。
丁秉移作揖道:“牧道长。”
“来了?”
“嗯,按阁规,须问过历劫者,需不需要使用天机鉴。”
牧野看了他一眼,“能多撑几轮?”
“二至四轮,天机鉴会将劫雷的落速延缓,每一道雷劈下来的时间拉长,受劫之人有更多喘息之机。”
“对你们有什么用?”
丁秉移沉默了一瞬,“天观阁历代以天机鉴记录因果劫,只为积累数据。修士渡劫撑过的轮数越多,天机鉴记录的数据越详,后来者参考的依据越充分。您多撑一轮,后世修士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行。”
丁秉移和刘守静深深一揖,退后十步。
“牧大哥!”
敖涟的声音从碎石路尽头传来,牧野转过头,看着蓬海等一行人走了过来,他气笑道:“不是让你们别来吗。”
“谁听你的!”敖涟跑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盒糕点,“都吃完,这是最后一盒东福记糕点了。”
牧野也没客气,一口一个,很快就将一盒糕点吃完。
“行了。”他把枯枝往地上一插,咧嘴笑了一下,“都走吧。”
几人对着牧野拱手,诀别时刻,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话:“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轰隆!
天雷滚滚而至,方圆百里,皆受波及。
整整十二道天劫,让天地变色,让生灵寂灭。
丁秉移和刘守静站在百里之外,天机鉴分身悬在半空,镜面光华流转,记录着眼前这场天劫的每一道轨迹。
敖涟泪流满面,李秀儿也是拿袖抹泪。
最后一道天劫落下之时,传来牧野最后一声狂笑:“一酒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三百年!师父,这人间,我未曾辜负!”
走时,蓬海将一个酒葫芦赠予敖涟,后者抱在怀中,一句话不说。
他们没回老槐居,直接去了山水渡,登上返航的仙船。
蓬海靠在栏杆上,喝着酒,眼神愣愣看着远方的云海。
陈元来到身侧,问道:“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蓬海靠在船舷上,酒葫芦已空了一半。
“以前觉得,只要躲得够远,因果就追不上我。”他仰头又灌了一口,“牧野说得对,我修的不是道,是窝囊。”
陈元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今后我会带着他的刀,帮他再看一眼人间。”蓬海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邋遢了两百年的老道,在这一刻忽然不那么邋遢了。
“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元袖中抚着两张山河社稷图:“此次解决秋水湖水运问题,我就要离开青柳县,去看看世界之大了。
前路虽远,可这人间,终究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守一盏灯火不灭。”
“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蓬海笑道:“老头子我现在可是什么都不怕了。”
“还真有。”
“你说。”
“你能否走一趟黄澄江,问问龙君,那浪君是什么跟脚。”
“你是想对他下手?”
陈元没有肯定,而是说道:“也不一定是现在,先了解敌人,我总觉得他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这次在尸罗教碰到他,应该不是巧合。”
蓬海一惊,问道:“他跟踪我们?”
“这倒不是,尸罗教肯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山河社稷图?”
陈元摇头,表示不知,从秋水湖遇到浪君那一刻开始,这条蛟龙的狠辣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为敌人,陈元肯定不希望他继续变强。
“行,反正我正好要去苍梧府,顺路的事。”
既然话已说完,二人皆沉默。
船行山水,雾气渐浓。
敖涟坐在船舷边,怀里抱着牧野留下的酒葫芦,情绪不高。
灵枢从陈元袖中探出小脑袋,小声叹道:“唉,这小妮子,以后得多跟她说说话。”
船行九日,前方仙舟渐多。
蓬海拍了拍栏杆,起身整了整道袍,再无半分颓唐。
“一路保重。”
“你也是。”
仙船靠岸,众人分别于灵都,今后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