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水峰。
整座天水峰四面绝壁,只有一条盘旋而上的栈道。
栈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外侧没有栏杆,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此时山脚下聚集了茫茫多的身影,一直绵延了数十里,这里大部分都是凡人。
山脚西侧有一道天然裂谷,谷口站着四个黑袍弟子,每人身后立着一头黑僵。有修士递上请帖,黑袍弟子接过扫一眼,侧身放行。
众人来到近前,陈元从袖子里掏出那枚刻着“谢”字的黑色令牌。
黑袍弟子接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抬头打量陈元三人,“谢长老的人?”
“是。”
黑袍弟子没有多问,将令牌递回,侧身让开,旁边还有一架由白僵拉动的车架。
每一位有请帖和令牌的贵客,都是由白僵拉车上山。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众人见到了恢弘的大殿飞檐。
山门口还有几个入口,被尸罗教弟子把守,负责二次筛查,而被白僵拉着的车架,则直接来到广场。
广场占地很大,看座位足有数万,中间则是放着一尊青铜色的莲花鼎。
几人环顾了一下,敖涟嘀咕道:“还有不少苗家人呢。”
李秀儿纠正道:“他们已经不是苗家人了。”
陈元没有看广场上的人。
他看向主殿旁的路口,那里守着两个灰袍人,可能因为圣火会还没正式开始,两人站姿松散,神色懈怠。
神识扫过,小道尽头是一座黑色石塔,那里传来的气息跟尸火琥珀相同,陈元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放在了东清繁州图上,石塔下方,确实有相似的波动。
只是此刻广场上人声鼎沸,不少修士和妖族都在留意四周,若是贸然动身,必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陈元收回神识,双手端在袖中,指尖悄悄折了一只纸鸟,轻轻一弹,纸鸟化作一道残影,悄无声息地钻入地下,顺着土壤往石塔方向而去。
蓬海望着一个个进场的大巫,对牧野传音道:“如果发生意外,你先带敖涟,李秀儿离开。”
牧野喝了口酒,没有理会。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蓬海传音过去。
“听见了。”
“听见了你倒是应一声。”
“不应。”
蓬海气结,扭头看着进出的人群,忽然他神色一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浪君?”
陈元也随着他目光看去,果然穿着一身玄袍,面容冷峻的男人坐在观礼台上。
浪君本就警惕,察觉到有人注视,当即抬眼望了过来,与陈元对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老熟人。
浪君有些不爽,被削掉的道行如今才刚恢复些,他一路沿着山川吃妖吃人,一直来到了南殛祝州,听闻尸罗教有圣火会,他便过来看看有没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寻个提升道行的机缘。
却没成想,撞见了陈元他们,有这几人在,这场圣火会,想来不会太无趣。
浪君主动对他们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挑衅。
“他怎么会来?”蓬海说道:“不会也是冲着山河图来的吧?”
“多半是。”陈元点头,目光依旧落在主殿旁的小道上,“他本就是蛟龙,天然亲山水,若是能得到山河社稷图,对他的修行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那整个黄澄湖都要遭殃了。”
话音刚落,广场中央的青铜莲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股浓郁的尸气从鼎中翻涌而出,呛得不少凡人连连咳嗽,场上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那尊莲鼎上。
几个黑袍弟子抬着一口巨大的玉石棺材,慢悠悠走到鼎旁,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女子走进鼎内,手持如意,盘膝而坐,宝相庄严。
女子用指甲割开手腕,做拈花状,让血流进玉石内。
呼!
一团绿色火焰,顺着血流燃烧到女子身上。
随着女子逐渐被炼化,鼎中忽然蹿起丈高的尸火。
蓬海露出厌恶的神色,“竟以人为蜡,点尸火。”
牧野也同样感到恶心。
有人当蜡后,精纯的火焰不再是那种惨绿,而是带着一股橘黄的神圣。
陈元心中一动,指尖悄悄捏了个法诀,地下的纸鸟立刻传来反馈,没了圣火的石塔,在此刻泛出点点山水之气。
“时机差不多了。”陈元悄悄对几人传音,“你们都坐好,保护我的肉身。”
这时一个小人从袖口探出头,问道:“你要去干嘛?”
“偷东西。”
“又偷?”小人搓了搓手,道:“能带我吗?”
“随你。”
一缕阳魂,悄无声息飞到空中,俯瞰了一眼圣火会现场,观礼台上的浪君,正盯着鼎中的圣火,若有所思。
小人见状,立刻化作一道微光,缠上陈元的阳魂,扒着他的衣袖,探着小脑袋四处张望。
确认无人察觉,陈元的阳魂带着灵枢,身形一晃,便朝着主殿旁的石塔飞去,转瞬便落在了石塔门口。
“哇,这东西样子好奇怪。”小人扒着陈元的衣袖,“就像个尸体。”
陈元神色一动,灵枢不说,他倒是没注意,现在仔细看,确实像一个站立的尸体。
尸罗教搜集尸体,炼化成僵,他猜测跟道的“兴旺”有关,但不知道有没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陈元阳虚化,穿过石门,进入塔内。
塔内漆黑,隐约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山水清香从塔顶飘下来。
“好香,我喜欢。”灵枢嗅着鼻子,扒着陈元的衣袖道:“有一股灵蕴的香味。”
陈元没想到灵枢鼻子这么灵,所谓灵蕴,则是山水神灵的本源,天地间最纯净的东西。
能在石塔里感受到灵蕴,这张山河社稷图的下场可想而知。
穿过塔层,来到塔顶,这里站着数十道身影,一动不动,僵立在原地。
“陈元陈元,你看那石头上的花纹,好奇怪。”小人指着石阶旁的石壁,小声说道。
“这都是镇岳石,相当稀有的东西,锁水柱,镇运柱都是用它制作的。”陈元解释,轻抚石壁,里面传来轻声低语,伴随着求救声。
尸罗教利用镇岳石,将山水神灵镇压在了这座塔里,既然如此,山河社稷图应该就在里面。
阳魂身形一晃,便穿过了石壁。
眼前是片水泽,水面泛着三道细密的水纹,芦苇生得齐整,尖上悬着水珠。远处的山石,亘古不变。
灵枢从袖袋里爬出来,“闻不到风的味道。”
陈元没应,伸手去碰那芦苇尖上的水珠。
指尖一碰,水珠硬得跟石子一样,它的势与整个环境相连,若是想带走这颗水珠,就得颠覆这片天地。
走了一会,小人终于忍不住了,扯了扯陈元的袖子,“怎么回事,这山不喘气,水不流,云不动,这到底是哪儿?”
“这就是山河社稷图。”
“社稷图里面?那这里还有活物吗?”
“往里走看看。”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很快前面出现了一座山神庙。
灵枢扒着陈元的胳膊,探着脑袋往里面看。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稻草,正在搓草绳。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用力,但草绳刚成型,就立刻散掉了。
老人好像根本不在意,散了就再搓,搓了又散,反反复复,永远都在做同一件事。
“这人好像是这片山的山神。”灵枢说着,爬到陈元肩膀,举着头眺望,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有这么一道身影,在反复做着事。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还是他们本就是画的一部分?”
陈元摇头,他也是第一次进入到山河图中,“不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