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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底牌

大明第一讼棍 超级茂雨 4810 2026-05-29 10:23

  沈渡这段时间靠着讼师的本事,把铺子走水的事情定性为歹人故意放火,免去了惩罚,还帮苏锦重新找了铺子,药铺也重开了。

  故意纵火倒不是沈渡胡编乱造,而是街上有人看见,有个人掂着一包东西进了药铺,出来的时候没了,没多久药铺就着了。

  事情完事之后,沈渡等到天黑透了才出门,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亮。

  陆大锤的偏房门从里面闩着,窗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陆大锤穿着油布围裙,手上全是铁屑。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眼窝深了,颧骨凸出来了,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更明显,像一条蜈蚣趴在颧骨上。

  沈渡进去,门重新闩上。

  作坊里的味道变了。三个月前是铁锈味和炭灰味,现在多了一股焦糊味,像是东西烧过之后又放了很久的气味。

  桌上堆着碎铁片和断裂的刀具,墙角有一堆用油布裹着的废铁,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地上一滩黑色的渍迹,沈渡用脚蹭了一下,是烧焦的铁粉混着油,已经渗进了石板缝里。

  他不问。看一眼就够了。这三个月不好过。

  陆大锤从桌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

  匣子里垫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上躺着一把火铳。

  只有一把。

  枪管比寻常火铳短了一截,枪口处焊了一片铁片,上面有一个小孔。枪托底部有一个机关,沈渡按了一下,枪管从中间折了回来,折起来之后不到一尺半。

  他把枪端起来掂了掂,比旧枪沉。闭上一只眼,瞄了一下桌角。扳机涩,手指用了大力才扣下去。没有响,没装弹,但他感觉到了机械咬合的震动,很短,很利落。

  枪做出来了。但桌上那些碎铁片和断刀不是白来的。

  沈渡把枪放下。

  “炸了几个?”

  陆大锤没有马上回答。他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才说:

  “六个。前两个月废了五个,都是燧石那块不对,火花进不去火门,要么哑火要么炸膛。第三个炸的时候差点把左手烧了,养了半个月。”他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片新皮,粉红色的,没有汗毛,跟周围的老皮颜色不一样。

  “第六个就是桌上这个。上个月才走通,但我不敢打包票。打一次响一次,打两次不一定。”

  沈渡看着那片新皮。

  “这三个月,有人发现吗?”

  陆大锤放下水碗,声音压得很低。

  “差点。第二个月,兵部派人来兵器局盘库,查了一整天。我那几个废了的枪管全藏在灶台底下,上面盖着炭灰。来盘库的那个吏目在灶台旁边站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怎么在兵器局生火做饭'。”

  他说到这里停了。

  “我说'局里不管饭,我得自己解决'。他看了看灶台,没往下翻。”

  沈渡没说话。灶台底下,藏着五个废枪管。翻出来就是灭九族。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睛里没有光。

  “沈大人。三个月,我一共只做出来一把能响的。剩下的全是废铁。为了这一把,我差点被盘库的查出来,差点被更夫听见,差点把自己的手炸废。”

  作坊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风吹进来,灯火跳了两下。

  沈渡看着桌上的那把枪。黑色的枪管在灯光下不反光,像一根铁钉。

  他想那个晚上。陆大锤说“私藏火器是重罪”的时候,他没接话。

  不是不在乎,是怕一接话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灭九族,这四个字写在大明的律例上,每一个字都有分量。不只是砍头,是九族。往上追三代,往下追三代。一条线牵下来,几十口人。

  沈渡不是不知道。

  “陆师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作坊里很清楚。“你帮了我这个忙,出了事怎么办,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大锤看着他。灯火照在他脸上,刀疤的影子从颧骨拉到下颌。

  他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去,从油布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半尺见方,用麻绳捆了三道。

  他把箱子放在沈渡面前,把麻绳解了。

  箱子里是一包蜡封的纸筒、一小块燧石、一卷棉布条。纸筒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每层七个,一共二十一个。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黑火药,用羊皮袋装着。

  “枪在匣子里,你自己收。”陆大锤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这些是配套的。蜡封的弹丸,二十一发。燧石多给你一块,原来的万一磨秃了能换。”

  沈渡看着那个箱子。

  “陆师傅,这东西...”

  “我知道是什么罪。”陆大锤打断他。他站起来,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私造火器,灭九族。我在兵器局干了二十年,哪个零件是什么刑,我比谁都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沈大人,这些日子我想了一件事。”

  他看着沈渡。眼中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不是光,是某种很沉的东西。

  “二十年前我进兵器局的时候,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大锤,进了局里,你就是官家人了,好好干活,别想别的'。我就好好干了二十年。做的火铳别人用,打仗的时候往人身上招呼,我看着从我这出去的枪管子打碎了骨头打穿了脑袋,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因为那是上头的命令。”

  他停了一下。

  “但上头的命令是让火铳对着北边的人,不是对着自己人。现在有人让你做一把枪,不是为了去杀自己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人。你自己人被抓了,被人砍了,死在巷子里,你连把防身的家伙都没有。我做了二十年火器,到头来连帮自己人造一把枪的胆子都没有,那我这些年吃的铁粉喝的灰算什么?”

  作坊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灯火跳了一下。

  沈渡看着陆大锤。陆大锤没有看他,他在看桌上那把枪。

  他伸手摸了一下枪管,指腹顺着铁管滑过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

  “这三个月我夜里躺在床上有的时候想,我图什么?我一个从七品的匠官,月俸三两银子,老婆在老家种地,孩子还小,我要是出事了,他们怎么办?”

  他的手指停在枪管上。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样开炉。”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渡。

  “沈大人。你帮过我的忙,这个忙我记着。但不是因为这个我才做这把枪。是因为二十年来头一次有人跟我说,‘我需要你做的东西'。不是上头派的活儿,不是死板的官样文章,是你找我,你信得过我。”

  他的声音有点哑。

  “一个人被人信得过,比什么都值钱。”

  沈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怀里有硬邦邦的一坨枪,桌上有一个装满弹药的箱子,面前站着一个瘦了一圈、脸上刀疤更深、手背上多了一块新皮的匠人。

  这个匠人冒着灭九族的险,为他做了这么多。

  沈渡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谢的话太轻了,承诺的话太空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枪管短了精度差,二十步之内还有准头,再远就不好说了。”陆大锤又蹲下去,把箱子重新捆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巴。

  “扳机涩,得用大力,打之前先扣一下试试。燧石片要经常换,不换磨秃了打不着火。定装弹蜡封的,能防潮,但别摔,摔裂了火药会受潮...”

  沈渡突然打断他。

  “陆师傅,你灶台底下那些东西。明天趁没人,拿去炉子里化了。什么都别留。”

  陆大锤点了下头。

  沈渡揣好枪和弹药,站到门口。

  “陆师傅,往后...”

  “别来。”

  陆大锤没回头。他的声音从炉火那边传过来,被炭火的噼啪声盖了一半。

  “至少半年内别来。兵器局那边盯得紧,盘库越来越频了。你再来我这偏房,白天晚上都会被人注意。”

  他转过身来。火光照着他的脸,刀疤在明暗之间一闪一闪的。

  沈渡没接话。

  陆大锤转过身去,继续拨炉火。

  沈渡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倪岳来找他。

  “杨廷和想见你。今天下午,在他书房。”

  沈渡放下了手里的书。

  杨廷和之前一直避而不见。现在宁王动手了,他来找自己了。

  动手,说明宁王急了,杨廷和的机会就来了。急了的对手会犯错,犯错就会露破绽。杨廷和需要的不是沈渡的安全,是宁王的破绽。他需要一个在宁王视线里的人帮他盯着北京这边的动静。

  下午,杨廷和的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桌上放着一壶茶,没有点心。杨廷和坐在书桌后面,常服,没有官帽,头发用一根簪子别着。

  沈渡进来行礼。杨廷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廷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像在品味。

  “前段时间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宁王往北京派人了。不是眼线,是死士。至少五六个,江西那边来的,没有身份,查不到来历。”

  沈渡的手指紧了一下。

  杨廷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他用'意外'来动手。但'意外'只是头一步。”

  他没有继续说。但沈渡听懂了,如果“意外”杀不死,下一步就是真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是后院的竹林,风吹过来,沙沙响。

  “顾清远的事我能压,他在武库司翻不了天。”杨廷和的手指还在叩桌面,不快不慢,“但你那边的人,你自己想办法护住。”

  沈渡没说话。

  “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一下,宁王在京城的眼线不止顾清远一个,你帮我把其余的找出来。”

  杨廷和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沈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和人名,都是京城里的江西会馆、南昌商号、还有几个在京城做生意的江西商人。

  “这些人里有跟宁王府来往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帮我筛。查到线索交给我,我来处理。”

  沈渡看着那张纸,没接。

  “大人,宁王的死士已经动手了。您让我去查宁王的眼线,查到了,我就是下一个。”

  杨廷和看着他。目光平,没有波澜。

  “查不到,你也是下一个。”

  沈渡没动。

  杨廷和端起茶杯。

  “宁王要杀你们,我拦不住,整个朝堂也拦不住。”

  他喝了一口茶。

  “唯一能拦住的,是你让宁王觉得杀你们的代价大于不杀你们。找到他的眼线,交给我,这就是你的代价。他动你之前,得掂量掂量他还有多少人在北京。”

  沈渡接过那张纸。

  “但有一条。”

  沈渡看着他。

  “别被发现了,发现了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为了你跟宁王正面冲突。”

  这句话虽然难听,但杨廷和说的是实话。他跟宁王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沈渡如果出了事,杨廷和最多表示遗憾,然后继续查他的顾清远。朝堂上的人都是这样,棋子死了换一颗,棋盘不会停。

  沈渡站起来,拱手。

  “下官明白。”

  杨廷和摆了摆手,端着茶杯,已经不看他了。

  沈渡走在街上,把杨廷和给他的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杨廷和很公平。他没骗沈渡,也没对沈渡客气。

  你帮我做事,我给你保护。但这个保护不是“我派人盯着你”,是“你让我觉得你有用,我就不会把你扔掉”。

  这就是朝堂,不是师生情,不是同僚义,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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