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够他看清桌上的那张纸。
杨廷和给的,六个名字:江西会馆、万昌号瓷器行、聚丰楼、周良、陈茂、刘守义。
六个名字里,他认识一个。
刘守义,兵部武库司的主事,从七品。沈渡在翰林院翻过兵部公文,见过这个名字。武库司管兵器库存,无聊透顶的冷差,但顾清远也被调到了武库司。
沈渡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件事:宁王的眼线在京城五年,不可能没有痕迹,问题是找哪些痕迹。
第二天一早,沈渡没去翰林院点卯。
他去了宣武门外。江西会馆在宣武门外的胡同里,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挂着“江西乡谊”的牌匾。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七月初,石榴刚挂了果,青青的,比鸡蛋大一点。地面打扫得干净,石板缝里没有草。
沈渡递了名帖进去,说是翰林院庶吉士,来会馆坐坐。
庶吉士虽然品级不高,但翰林院的人到哪儿都受待见,庶吉士是未来的官,谁也不愿得罪。
会馆的管事姓周,就是名单上的周良。
四十来岁,长得很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慢悠悠的,像在拉家常。
他给沈渡倒了茶,端了一碟点心,拉着沈渡聊了半个时辰。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会馆最近办了几场酒席,哪个老乡升了官,前门新开了一家不错的面馆。
沈渡配合着聊。但他一直在看。
周良的书桌上有一本账册,翻开的那页写着几个数字,本月收了多少银、支了多少银。沈渡扫了一眼,记住了两个数字。
其中一个不该是那个数。
出来的时候,他在会馆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靛蓝色直裰,面色白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的形状像一摞文书。他看了沈渡一眼,点了下头,走进了会馆。
沈渡没在意,出了胡同。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感觉到了。
后面有人跟着。
不是偷偷摸摸的跟踪。是大方地跟着,保持在十步左右的距离。沈渡拐进一条巷子,跟踪者也拐了进来。沈渡停下来,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跟踪者在巷口停了,假装看墙上的告示。沈渡吃馄饨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三十来岁,穿灰色短褐,站姿笔直,不是闲汉的样子。
沈渡吃完了,站起来。他掏出铜板放在桌上,然后偏了偏头朝着馄饨摊老板说话,声音不大,刚好够身后的人听见:
“老板,回去跟唐寅说一声,方师傅后天一早出城。赵清已经安排好了马车。”
说完他走了。跟踪者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跟了上来。
只留下一脸蒙圈的馄饨摊老板。
唐寅来翰林院找他的时候,沈渡正在抄书。
唐寅的嘴唇颜色恢复了,但人瘦了一圈。他一进门就坐下了,自己倒了杯水喝,一口气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沈兄,你让我去会馆认人,我去了。”
沈渡放下笔。“看到谁了?”
“会馆里有一个姓陈的,三十来岁,穿靛蓝色直裰。就是杨廷和名单上的陈茂。”
唐寅放下杯子。
“这个人,虎口有老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刀的。”
沈渡看着他。
“我在宁王府待过半年。王府里养了一批这样的人,穿便衣,不配刀,但手上一看就是练家子。”唐寅的声音不高,但很肯定。
“他们不当差的时候跟普通人一样,但身上那股子劲收不住。走路不带声,站着不动的时候眼睛在转,看人不是看脸,是看腰。”
沈渡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唐寅的声音低了,“聚丰楼,前门大街那家。我上次去会馆的时候经过,看见那个姓周的管事在里面跟一个穿官服的人喝酒。”
“穿官服的?什么品级?”
“青色,七品以下。”
沈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青色官服,七品以下。兵部武库司的主事,刚好从七品,刘守义。
周良和刘守义在聚丰楼喝酒。杨廷和的名单上周良和刘守义都在。
不是巧合。
“唐兄,你明天再去一趟聚丰楼。不用做什么,吃碗面就行,去看看那个姓周的跟谁在喝酒。”
唐寅看着他。“你是在钓鱼?”
沈渡笑了一下。“不算钓鱼,算是试钩。”
唐寅“啧”了一声。“沈兄,你越来越像个讼棍了。”
“我本来就是讼棍。”
唐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师傅的假出城,你打算让谁去坐那个马车?”
“杨廷和。”
唐寅愣了一下。“你是想让杨廷和替你安排人?”
“他给我的名单,他比我更想知道宁王的人在哪。方师傅的假出城不只是诱饵,也是给杨廷和的投名状,告诉他我这条线是活的,值得投注。”
唐寅想了想。
“那你呢?你去哪?”
“我打算去万昌号。”
“万昌号?”唐寅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卖瓷器的,你去看瓷器?”
“我又看不懂,我是去看看他们的账对不对得上。”
“你一个庶吉士,去看人家的账?人家凭什么给你看?”
沈渡站起来。“所以我得想个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你去画画。”
唐寅没听懂。
“你不是唐伯虎吗?你去万昌号,说看中了他们一个青花瓶,要临摹。画画的工夫,你眼睛往哪儿瞟,谁管得着?”
唐寅看了他一息,然后笑了。不是开心那种笑,像是在说“你这人真损”。
“行,那什么时候去?”
“后天吧,方师傅假出城那天。两边同时动手,宁王的人顾不过来。”
唐寅点了下头,走了。
万昌号瓷器行在宣武门外的瓷器街上,两间门面,不算大,但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的是“南昌万昌”。
店面收拾得挺干净,架子上的瓷器按大小排列,大的在最上面,小的在下面。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打在几只青花瓶上,泛着一层幽幽的蓝。
沈渡没进去。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万昌号的位置不在大户人家聚居的地方,它在宣武门外,靠近会馆和商号,走的是批发路子。
但架子上的瓷器定价不低,他在会馆的账册上看到过万昌号的流水,每月的进出银子远超一个批发商号的正常水平。
除非万昌号不是靠卖瓷器赚钱。
他往东走了两条街,到了一家茶馆。
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万昌号的门口。他要了一壶茶,坐下来。
等了大约一炷香,他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万昌号门口。车帘掀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穿青色官服,三十来岁,走路很快,进门的时候没跟伙计打招呼,直接往里走。
沈渡的眼睛眯了一下。
大约半个时辰后,那个人从万昌号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他上了马车,马车往北走了。
沈渡没有跟,跟上去没有用,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去了哪。但他记住了那辆马车的样子:棕色的车厢,左边挡板有一块补丁。
他放下茶杯,下楼。
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在桌前坐下来,把今天的线索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一、周良管江西会馆,账册上有一笔不该出现的数字。
二、陈茂是练家子,在会馆出入,手上拎着文书。
三、周良跟刘守义在聚丰楼喝酒。
四、万昌号有青色官服的人员出入,定价不合理,流水远超正常。
他看着这四条线。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说明不了什么。但四条线交叉在一起...
江西会馆是情报中转站。万昌号是资金通道。刘守义是官方暗桩,能接触兵部文书。陈茂是动手的人。
四个人串在一起,就是宁王在京城的一只手。
沈渡把纸折好。
但线索不够,这些只是推测,没有证据。他没有搜查权,没有审讯权。他有的只是一张嘴和两条腿。
不过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宁王不知道,他知道宁王的那些事情。
这就是他的底牌,跟怀里那三把枪一样,不完美,但够用。
沈渡关了窗,躺下。
三天,他给宁王三天时间上钩。
后天一早,唐寅去万昌号画画,方师傅的假马车出崇文门。
两条线同时动,宁王的人手够不够用,一试就知道。
窗外有猫叫,叫了两声,停了。
然后是更远的地方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渡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