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翻到第七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案子。
不是大案子。顺天府判的,去年六月初八,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子被人打瘸了腿。判了赔银三两。朱砂批注只有两个字:“疑点。”
沈渡把案卷从头看了一遍。老头子叫孙老四,在城隍庙门口卖了二十年烧饼。去年六月初八那天晚上收摊回家,走到巷子里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子。他没看见人,只听见脚步声跑远了。巷子窄,黑,没有灯。他在地上趴了一炷香才有人路过把他抬去了回春堂。
那个人是谁?不知道。
顺天府查了三天没查到,按“自伤”结了案。三两银子是顺天府自己掏的抚恤钱,不是赔偿款,因为根本没有被告。
但孙老四不认。他拄着拐杖去顺天府门口蹲了两个月,说不是自伤,是有人故意打他。顺天府门口的值差被他烦得不行,叫了他闺女来把他拉回家了。
沈渡合上案卷。前御史批的“疑点”两个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老头说了实话没人听,前后的疑点在于,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子,谁会故意打他?
他站起来出了都察院。
城隍庙门口的人还是很多。香炉里的香灰堆了老高一截,旁边两个骗子在摆摊给人算命。沈渡绕过了算命摊,在城隍庙门口左边一个角落找到了孙老四的烧饼摊。
孙老四坐在摊后面。六十来岁,花白胡子,左腿伸得笔直。那是条瘸腿。他面前摆着一口油锅和一块脏抹布。他正在翻锅里的烧饼,拿火钳的手有点抖。
“孙老四?”
老头抬起头。
“你是顺天府的?”
“都察院的。”
老头的手停在油锅上面,筷子上夹着的烧饼差点掉下去。
“大人,我没告谁。我就是说说,我说完顺天府就给了三两银子,没说别的。”
“你别紧张。我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我是想问你几个事。”沈渡在烧饼摊旁边的破凳子上坐下来,“去年打你的人,你真没看见脸?”
“没有。巷子黑。我听见脚步声,然后后脑挨了一棍子。趴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脚步声我记得。”
“什么样的脚步声?”
“跑得快,不是布鞋,是那种铁掌底的靴子。跑在石板上是脆的。”
“铁掌底?你确定?”
“我卖了二十年烧饼,每天在城隍庙门口听人走路,从脚步声就能分出来谁穿什么鞋,那个人穿的靴子底上有铁掌。”老头说着说着情绪又上来了,“我跟顺天府的人说了,他们说我在编。”
沈渡想了一会儿。铁掌底的靴子不是普通人穿的。普通百姓穿布鞋,士兵穿军靴,衙役穿薄底快靴。铁掌底的靴子是骑马用的。马镫磨鞋底,皮底不经磨,得钉铁掌。骑马的不是普通人。
他回都察院调了一份顺天府去年的所有案件记录。翻了三个时辰。翻到了两件他不太在意的事。
去年五月到七月,城隍庙附近发生了三起类似的案子。都是晚上收摊回家的路边小贩被打。案值都不大,人都没有看见脸,顺天府都按“自伤”或者“斗殴”结了案。
唯一有目击者的就是孙老四。他听见了铁掌底。
三起案子。三个路边小贩。同一片区域。
沈渡把这三张案卷排在一起。孙老四在城隍庙门口摆摊。另外两个,一个在药王庙卖香烛,一个在城南菜市场口卖包子。都是在同一条街上,正阳大街。
沈渡站起来去找赵清。
“正阳大街去年六月前后有什么变动?”
赵清想了想。
“去年五月正阳大街改过铺税。以前是按地段收,五月开始改成按面积收。加了三成。”
沈渡没说话。他把三张案卷放在赵清面前。
赵清看完之后把案卷放下了。
“有人不想交加收的税,把小贩打跑了。”
“不是打跑,是打残了。”沈渡说,“第一个挨打之后收了摊,他那个摊位第二天就被一个绸缎庄占上了。第二个挨打的搬走了。孙老四没搬。他瘸了一条腿还在卖烧饼。”
“顺天府查了吗?”
“查了三天。没查到打人的人,或者根本没有查。”
赵清看着他。
“你想顺着这条线查?”
“我还在翻案卷的阶段。”沈渡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前一任御史批了'疑点'之后没有往下查。”
赵清沉默了两秒。
“因为顺天府的税归顺天府自己管。都察院查顺天府收税的事,等于踩了顺天府的脸。孙御史没继续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不对。孙御史连钱宁都敢弹劾,他不可能怕顺天府。”
赵清看着沈渡。过了几秒。
“你说得对。”
傍晚。
沈渡回了药铺。苏锦在柜台上算账。一摞铜板在她手上翻过去的声音像下雨。
“帮我查个事。”他在苏锦旁边坐下来。
“查什么?”
“回春堂去年五六月份有没有收过一个叫孙老四的人?卖烧饼的,被打了后脑,腿也瘸了。”
苏锦放下铜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医案。翻了半天,手指在纸页上点着。
“孙老四。去年六月初八。后脑外伤,左腿骨折。开了接骨药。他闺女来付的钱。”
“他闺女?”
“在正阳大街帮人洗衣服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的医药费。”苏锦翻了一页,“顺天府没判。”
“顺天府按自伤结的案。”
“不是自伤。”苏锦合上医案,“腿骨折那个角度不是摔的。我的师父,就是回春堂以前的老大夫,他跟我说过,摔伤的骨头折断的方向跟击伤不一样。孙老四的腿骨是从侧面被棍子打断的,不是从高处摔下来折断的。”
沈渡坐在柜台旁边。窗外的天暗了。
“苏锦,你这本医案能借我几天吗?”
“拿去吧。”
她把医案推过来。那本医案页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几百个病人的名字、日期和诊断。
当天晚上。
长福从兵器局回来,带回来老吴的消息。
“老吴说他认识南京兵部档案库的管事。那人姓董,在南京兵部看守档案库十来年了。去年老吴在京城见过他一回。他说那个管事嘴很严,但好酒。”
“好酒就好办。”沈渡说,“让老吴写封信。就说兵器局还有几坛绍兴酒,请他来北京喝。”
长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长福说,“钱真下午来过。他说快船找到了。后天早上从通州码头出发,八天之内能到南京,但是船家说不等回程。”
沈渡算了算。后天出发,八天到南京。拿到名单之后要回来,再八天。总共十六天。但他对杨廷和说的是八天。
“八天不够。让钱真再找一艘更快的。”
“钱真说通州码头最快的船就是这艘。除非走陆路。从六百里加急的驿站走。但六百里加急只有兵部和内阁才能用。”
沈渡把笔放下,六百里加急,他一个七品御史调不动六百里加急。
杨廷和可以。但杨廷和不能碰这封名单,名单上的人不只有宁王的关系,还有锦衣卫、东厂、六部和地方的各种人事。内阁的人碰了,等于承认内阁在查自己的同僚。
他不能找杨廷和。
“让钱真把那艘快船定上。不等回程就等不着,让去的人到了南京之后找当地的船回来。”
长福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
沈渡去都察院的路上先去了一趟城隍庙。天刚亮,庙门口还没什么人。算命摊还没支起来,香炉里的香灰昨晚上被风吹得满街都是。
孙老四的烧饼摊已经在冒烟了,老头在炸第一锅烧饼,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
“孙老四。跟你说一件事。”
老头抬起头。
“你去年挨打的事,都察院翻出来了。我在查。但你不要声张。查的时候如果有人找你问话,你就说忘了。”
“忘了?”
“忘了。”沈渡说,“你连自己在哪挨的打都忘了。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记住了吗?”
老头看了他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沈渡掏了三个铜板放在摊上。
“一块烧饼。”
老头夹了一块烧饼递给他。芝麻掉了一地。
沈渡咬着烧饼往都察院走。烧饼是烫的,芝麻是咸的,走在四月早上的风里,嘴里冒着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