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
沈渡去都察院报到的日子。苏锦给他换了一身新官服,前天刚送来的,青色,正七品补子,针脚密实。
“这...这跟翰林院那件什么区别?”沈渡低头看着袖口。
“颜色看着深了半层,官服应该染三遍,你这件染了两遍半。估计是裁缝偷懒。”苏锦咬断线头,“不过御史穿旧官服是传统,越旧越说明你没时间换,越说明你在办案。”
“你从哪知道的?”
“赵清上回来说的,他的官服袖子破了三个洞才舍得换。”
沈渡穿上衣服,铜镜里的自己模糊一片,看不出颜色深浅。但袖子合身。
长福端了粥过来。小米粥,一颗红枣。
“老爷,咱得早点走了,以后去都察院的路比去翰林院远半柱香。”
“长福。你不用每天跟着我。都察院有差役,使唤得过来。”
“夫人说了,您在翰林院每天抄书忘了吃饭。都察院比翰林院忙,您忘得更快。”
苏锦端着一碗粥从后厨出来。她没抬头,也没看长福,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渡赶紧把粥喝了。
都察院在长安街西头,门是黑漆的,比翰林院的门窄,比大理寺的门高,门口的差役穿着青色直裰,腰里别着一根短棍。
沈渡递上调令。
差役看了一眼,把他领进了正堂。
正堂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清瘦,留了一撮山羊胡。他面前的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沈渡?”他没抬头,手在卷宗上翻着。
“是。”
“倪尚书交代过,你在翰林院查过宁王的案子,查东西一把好手。”
沈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在翰林院查案是干私活,不是公干。但这个人说出来了,说明不是什么秘密。
“我叫石珝,左副都御史,算是你的上司。”
石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沈渡觉得这个人跟杨廷和是一路的。话少,嘴紧,但心里有账本。
“你的差事我安排好了。”石珝从卷宗堆里抽出一本册子递过来,“都察院监察御史日常三件事:弹劾不法、巡查京畿、复核刑狱。你是新来的,先复核刑狱。给你三个月,把去年顺天府判的案子都翻一遍。”
沈渡接过册子,册子很厚。
“所有案子?”
“所有有疑点的。没疑点的不用管。你以前是讼师,看案卷应该看得比别人快。”
沈渡翻了两页。都是顺天府去年的判决。张三偷了李四的鸡判了三十杖,王五砸了赵六的铺子判了三个月。每一页下面都有红色的朱砂批注。“疑”“再审”“驳回”。
“这些批注谁写的?”
“调走了,去年年底,被东厂调走了。”石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在桌上磕出了一声脆响。
沈渡没有追问。
他抱着册子出了正堂,赵清在廊庑下面等他。
赵清的桌子在都察院西厢房的角落,旁边多了一张桌子,空的。桌面上有一层薄灰,前任御史走了之后没人坐过。
“你的位子。”赵清指了指那张空桌子,“前任姓孙,去年底被东厂调走的时候连桌上的笔筒都没来得及收拾。”
沈渡把册子放在桌上。册子落下去的时候扬起了一层灰。他咳嗽了两声。
“你呢?平时忙什么?”
“弹劾呗。”赵清在自己的桌子后面坐下来,“我昨天刚写完一份弹劾折子,弹劾通州知州私吞漕粮。写了四天。写完之后石珝看了,说证据不够,打回来让我重写。”
“什么叫证据不够?”
“就是通州知州的账上有漏洞,但我拿不到他私吞的直接证据。石珝说弹劾弹劾,弹出来就得有实据。没实据的弹劾跟骂街没区别。”
沈渡想了一下,都察院的工作跟他以前的律师工作本质上是一回事。找证据、写文书、论证别人有罪。区别只在于律师帮人打官司,御史帮朝廷打扫垃圾。
他在空桌子后面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笔筒。里面还剩三支旧毛笔,笔头都炸开了。前任走的时候走得太急。
“赵兄,孙御史为什么被东厂调走?”
赵清没抬头。
“因为他弹劾了一个不能弹劾的人。”
“谁?”
赵清把笔放下。
“钱宁。”
沈渡没有再问。他开始翻那本册子。
第一页:顺天府大年初一,某酒楼厨子把偷吃的学徒打瘸了腿,判了赔银五两。朱砂批注:“下手过重,疑有前科。”
第二页:顺天府大年初三,两个孩子打架一个推倒了另一个磕破了头,判了赔药费两钱银子。朱砂批注:“两家是邻居,有旧怨,打架不是第一次。”
沈渡一页一页往下翻。都是小案子。鸡毛蒜皮。朱砂批注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页只剩下一个字或者一个问号。
他理解孙御史为什么批这些批注。这些都是顺天府判了没人上诉的案子,但孙御史觉得不对劲。鸡毛蒜皮后面的旧怨,没人追究。判了就判了。但他一笔一笔地挑出来,批上字,准备查。
然后东厂来了,调走了他。
因为他弹劾了钱宁。
沈渡把册子合上。他站起来走到廊庑外面。都察院的院子不大,中间一棵枣树。四月刚发了新芽,绿色的小碎花藏在叶子底下。
“还有枣树呢。”沈渡指着那棵树。
“去年结的枣特别甜。孙御史说等他弹劾完钱宁就在这棵树下请我们吃枣。”赵清走到他旁边,“他没吃成。”
一阵风过。枣树的新叶沙沙响了两声。
下午。
沈渡翻完了半本册子。眼睛花了,脖子酸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赵清在旁边写折子,头也没抬。
“赵兄,顺天府去年的案子里有没有跟江西有关的?”
“不知道。你问我?我就比你早来一年,而且查案是你的事。”赵清搁下笔,“你要查江西?”
“不是我查。是有一个人。”
“谁?”
沈渡没有说王炯的名字。他说了一句:“有个人在江西留了一份东西,我得抢在别人前面拿到。”
赵清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笔拿起来继续写折子。
“你自己看着办。当了御史就得自己做决定,可没人替你担着。”
沈渡从都察院出来的时候长安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走到桥边停了一下。河水是脏的,黑沉沉地流着。桥那边有一家茶馆还没关门,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橘黄色的光。
他站在桥上看了几眼。茶馆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衣,一个穿蓝衣。穿灰衣的背对着他,穿蓝衣的在喝茶。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灰衣人。嘴歪的那个。钱宁的人。
不是来盯他的。这条桥是从都察院回药铺的必经之路。灰衣人每天都在这家茶馆门口坐着。他在盯都察院。
盯谁。不知道。
沈渡从桥上走过去。他没看灰衣人。灰衣人在他经过的时候端起了茶杯,杯沿遮住了半张脸。
回到家。
药铺的灯亮着。苏锦在柜台上铺了一张油纸,上面摊着一堆刚进的甘草。她一根一根地挑着,把发黄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吃饭了吗?”
“没。”
苏锦站起来去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面是热的,上面窝了一颗荷包蛋。
沈渡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今天怎么样?”苏锦坐在他边上,饶有兴致的问着。
“唉,还不如抄书呢,翻了一百多本案卷,鸡毛蒜皮。偷鸡的、打架的、占邻居宅基地的。”
“都察院就干这个?”
“新来的干这个,老的才有资历的弹劾大官。”
苏锦把最后一根发黄的甘草挑出来。“那你什么时候能弹劾大官?”
“石珝说三个月。”
“三个月翻这些鸡毛蒜皮?”
“他在看我,看我会不会急。”
苏锦把甘草收进纸袋里。油纸折好,放进抽屉。
“你会急吗?”
沈渡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筷子搁在碗边。
“不会,在我这案子没有大小。”
苏锦看了他一眼。
“赶紧吃吧,面凉了不好吃。”
夜深。
沈渡坐在柜台旁边,苏锦已经睡了。后厅没有灯。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个字:王炯。南京兵部。名单。八天。
已经过了一天。还剩七天。
他还没有找人去南京。钱真去探路,长江上最近的快船什么时候发。长福去城东找了一个跑船的老头,问了运河这几天水涨了多少。
但最终谁去南京,他还没想好。
不能是钱真,钱真在京城有他的消息网,离开京城等于断了眼睛。
不能是长福,长福从来没去过南京,不认识兵部的人。
不能是他自己,他刚到都察院,第一天报到就走人,石珝不会批。
他得找一个人,一个能在南京摸到兵部档案库的人。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倪岳在大理寺走不开,赵清在都察院也不能走。
唐寅...
唐寅认识的人多。他在南京待过好几年。但他是个醉鬼,让他去南京拿一本秘密名单,不保准。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在巷子里,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他心里差不多知道选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