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花了三天找到了另外两个挨打的小贩。
第一个姓刘,卖香烛的。去年五月在药王庙门口摆摊,被打了之后收摊搬去了城西,在一家纸扎铺后院租房住着。沈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糊纸钱,满手的糨糊。
“大人,别查了。我不打官司。”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抬,“顺天府给我结了案,我不记得是被谁打的。年纪大了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能摔断两根肋骨?”
老刘把一张纸钱糊在竹架子上。
“摔的。”
第二个更难找。卖包子的老郑。去年六月在菜市场口被人打了之后,没搬走,但包子也不卖了,改行给人洗衣服。沈渡在河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石阶上搓一件灰布衫。
“打人的那个人穿的是黑衣服。但我没看见脸。”老郑说,“我只记得那个人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腰间有东西在响。”
“什么东西?”
“丁零当啷的,像是钥匙,又像是腰牌。”
腰牌,铁掌底的靴子,黑衣服。
沈渡回到都察院,把这三点写在一张纸上:铁掌底、黑衣服、腰牌。铜牌一般是衙门的人。但铁掌底的靴子不是衙役穿的,衙役穿薄底快靴,差役穿布鞋。
穿铁掌底的、有铜牌的人,只有锦衣卫。
他去找赵清。
“是不是锦衣卫的人在正阳大街收保护费?”
赵清想了想。
“正阳大街那条街的铺子归顺天府管,不归锦衣卫管。锦衣卫要收钱也得经过顺天府。但有一样事情锦衣卫可以直接管——铺子的大房东。正阳大街最大的那块地皮是一个退下来的锦衣卫千总家的。”
沈渡把笔放下。
“那个千总叫什么?”
“不认得。但我可以帮你查。锦衣卫退下来的人在兵部都有备档。”
“查。顺便帮我查一下那个千总去年五月前后有没有跟顺天府的人吃过饭。”
赵清看了他一眼。
“你这件案子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三五个小贩打架。现在你让我查顺天府和锦衣卫?”
“查到了再告诉你。”
赵清拿着笔,想了想。然后把笔放下了。
“沈兄。以前孙御史查案子查到锦衣卫的时候,石珝把他叫过去说了一句话。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话?”
“他说:'弹劾要有证据。没有证据之前,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查。'”
沈渡点了点头。这句话他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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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药铺。
苏锦在柜台上铺了一张油纸,上面放着一堆新进的药材。她正拿小秤称着枸杞。枸杞是鲜红的,一颗一颗,放进秤盘里像小珠子。
沈渡坐在旁边,啃着孙老四的烧饼。这已经是第四天他去城隍庙买烧饼了。孙老四说不要钱了,他还是每次都掏铜板。
“你最近天天吃烧饼。”苏锦没抬头。
“好吃。”
“什么好吃,你是在盯那个卖烧饼的老头。怕他又被人打。”
沈渡把烧饼放在碗边。
“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是药铺掌柜。谁来买过药、谁受了什么伤,我这里都有记录。”苏锦把秤盘放下来,“郑三,卖包子的,去年到我这买过两回接骨药。刘瓦匠,卖香烛的,买过一回。都是同一个方子。同一种打法。同一个人在打。”
沈渡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打人的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们的伤口都在身体右侧。左撇子习惯从左往右发力。打人的人是个左撇子。”
沈渡把烧饼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左撇子。他又多了一条线索。赵清查过退下来的锦衣卫千总,那个人叫马旺,去年五月跟顺天府的税务主管吃过一顿饭。马旺不是左撇子。但赵清查到马旺手下还有两个人常年在正阳大街活动,其中一个姓曹的就是左撇子。
“苏锦。”
“嗯。”
“你以前说过,药材有自己的脾气。那人的脾气呢?”
“人的脾气也一样。左撇子右撇子、手重手轻、伤口在上半身还是下半身。每一条都是一个人的习惯。习惯改不了。”苏锦把枸杞收进抽屉里,“除非他不干这一行了。”
沈渡咽下烧饼的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如果那个姓曹的还在正阳大街活动,那他一定还住在附近。马旺的地址赵清查到了。在正阳大街后面一条巷子里。但马旺只是个退休的千总,锦衣卫退了之后没钱没人,他一个人打不了三家小贩。真正动手的是姓曹的。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苏锦。苏锦已经把油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秤杆和秤砣并排放着。
“苏锦。明天你帮我去城隍庙上柱香。”
“烧饼摊旁边那个庙?”
“对。你在庙门口多站一会儿。如果有人在你旁边转悠,穿黑衣服的、左撇子的,你记下他朝哪个方向走就行。别跟他说话。”
苏锦把抽屉关上。
“你之前不让我跟灰衣人说话。现在又让我去盯别人。”
“不是盯。是替他烧饼摊求个平安。”
苏锦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渡认得。你以为我傻?
但她没有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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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长福回来了。
带回来兵器局老吴的话。
“老吴说南京董管事回了信。画了一壶酒,旁边画了一条鱼,鱼尾巴朝西。”
“什么意思?”
“老吴说鱼尾巴朝西是菜市口西边的一家酒馆。叫'陶然居'。董管事说这家的黄酒不行,汾酒还可以。”
沈渡想了想。
“老吴还说什么?”
“老吴说他有个侄子叫吴铁柱,在南京当脚夫,专门给人搬货。董管事去陶然居喝酒的时候每回都叫吴铁柱给他抬酒坛子。吴铁柱能进去兵部档案库。搬酒坛子进院子,顺便能溜到档案库门口。”
沈渡站起来。
“让老吴给他侄子写信。就说陶然居有人找他喝酒。”
长福点了点头。
“那谁去南京?”
沈渡站了一会儿。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人:钱真不能走,长福不认识路,他自己刚进都察院走不开,倪岳在大理寺,赵清在都察院。唐寅。
“让唐寅去。”
长福愣了一下。
“唐先生?他不喝酒误事?”
“他喝酒不误正事。”沈渡说,“他在南京待了好几年,兵部的门朝哪开他都知道。”
长福想了想,点了点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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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唐寅来找沈渡。他刚喝过酒,但走路不晃,说话不结巴。沈渡说过,唐寅喝酒不耽误正事的唯一证据是这个。他喝醉了画的画比清醒时画的还要好。走路也是。喝得再多他也认得回家的路。
“你要我去南京拿一本名单?”唐寅在他对面坐下。
“对。兵部旧档案库。一本人事档案,记了宁王幕僚在南京九年经手的武官名单。”
“拿了之后呢?”
“拿到就走。谁也别见。直接回北京。”
“中途被宁王的人堵了怎么办?”
“所以你别说是去南京拿名单的。就说是去南京访友。你以前在南京住过,访友很正常。到了之后先不去兵部,先去找吴铁柱。他会带你去陶然居。见了董管事,他会告诉你档案库的钥匙谁管着、什么时候能进去。”
唐寅没说话。他把桌上沈渡喝了一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行。我去。”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兄。你有没有想过,宁王为什么要在南昌招新幕僚?”
“不想坐以待毙。”
“不是。”唐寅说,“他在南昌待了十几年,不缺人。缺的是机会。新幕僚不是来帮他打仗的,是来帮他找机会的。名单是机会之一。但不是唯一的机会。”
沈渡看着唐寅。唐寅喝多了的时候会说一些清醒时不说的话。
“你觉得还有什么机会?”
“他没招我。他要是招了我,我能告诉你更多。”唐寅摆了摆手往外走,“明天早上我走,别送我。”然后他消失在巷子里。
沈渡站在柜台旁边。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他想着唐寅那句话。名单不是唯一的机会。
宁王到底在等什么?他的“棋子未动”,等的是谁先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