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试图说服自己父亲郑芝龙抗清的郑成功，此刻沉默不语。

　　仙霞关的地势、清军的兵力安排、义军的牵制作用，都是明摆着的事。

　　他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父亲的问题。

　　若是三叔郑鸿逵与自己的想法一样，那父亲降清的时候就不得不慎重权衡了。

　　可三叔这个人郑成功也很了解，精明，谨慎，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占蒲城，与其说是替朝廷守城，不如说是替自己留后路。

　　郑成功想着，心思又转念一动。

　　既然陈永华前来汀州，从情感上讲应该是偏向朝廷的，那有些话，不妨当着他的面说清楚，争取一下。

　　“陈先生，”郑成功放下茶碗，看着陈永华，“三叔此番在蒲城，守城安民，又送粮草物资来汀州，深明大义，希望陈先生代为问安。”

　　陈永华点头：“国姓爷放心，卑职一定。”

　　郑成功继续道：“我此番前来，就是与李都督商议攻打仙霞关一事，临行前已在漳州起兵。

　　漳州、厦门、金门三地戒严，水陆两营整备已毕，可出战兵近两万，战船近百艘。

　　仙霞关若开打，我水师可沿海北上，袭扰浙江沿海，断清军后路。”

　　陈永华听罢，神色微动，但恍惚一下的眼神已经泄露了心里的震动。

　　近两万水军，近百艘战船：国姓爷什么时候攒下了这么大的家底？

　　洪旭接过话，提郑成功解释道：“国姓爷手底下的兵，不全是漳州原有的。去年汀州一战之后，李都督活捉了李成栋，打退了博洛，消息传到福州，不少人主动参军。”

　　他顿了一下，看了郑成功一眼，见他没有阻止，便继续说：“福州那边，原本就是跟着国姓爷从福州过来的。

　　他们听说李都督在汀州打出了名堂，私下找到国姓爷，愿意带兵回来。前前后后，带回来近万人，战船一百多艘。

　　加上漳州原有的，凑成了现在这个数。”

　　“近万人投效？”

　　李文君也被洪旭所言惊到几分，想起自己在汀州一隅，接着朝廷给的都督名号，一番折腾袭来，也不过几千人。这国姓爷轻易间就聚拢了近两万人。

　　他心中不免感叹：这世道，说到底还是认招牌。

　　陈永华的脸色也是一变，内心思绪汹涌：“怎么先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在国公爷眼下，竟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莫不是国公爷默许的？”

　　福州到漳州不过几百里，上万人的调动，上百条船的集结，怎么可能瞒过郑芝龙的眼睛？

　　知道而没有拦，就是默许。

　　默许什么？默许国姓爷另立门户，默许他抗清，默许他跟自己走不同的路？

　　陈永华想着，却没注意到自己逐渐紧皱起来的眉头。

　　原本郑鸿逵安排他来汀州，就是打算问一问李文君的想法。

　　其一，仙霞关在蒲城以北，万一清军不顾一切攻打蒲城，虽说有近万的队伍守城，但粮食和物资消耗巨大。

　　其二，从闽江北上蒲城的水路万一被清军掐断，那蒲城还是一座空城。

　　这些问题，此刻他还没有说出口，但李文君看他紧皱的眉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李文君刚起身要给几位添茶，邓孟伟见状，立刻接过茶壶，笑眯眯地说道：“大人，我来，我来。”

　　他无奈轻笑一下，开口说道：“陈先生，李某先谢过郑将军的物资。如今汀州人吃马嚼，开销大，若不是国姓爷和郑将军接济，日子真不好过。”

　　说着略作停顿，面露难色：“郑将军如今防守蒲城，也不得不防清军急行南下。若清军真的不顾一切直扑蒲城，郑将军也不得不防北上的粮道被掐断。”

　　一语既出，陈永华没想到蒲城此下困局，李文君也能一语中的。

　　“仙霞关的事，李某想了很久。四道关隘挤在那条山脊上，前后不到二十里。清军从浙江南下，一关一关地打，易守难攻。但我们从福建北上，形势就截然不同了。最后一关离蒲城最近，打这种仗，不用硬攻坚城。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牵制关内守军。另一路绕到侧后，切断粮道、截断援军。”

　　说到重点，李文君敲了敲桌子，言语加重了几分：“重要的是，博洛现在在我们手中。”

　　博洛，大清贝勒，征南大将军，奴尔哈只的孙子。

　　这个人关在汀州的笼子里，比一万把火铳都值钱。

　　李文君微微一笑：“清军不是喜欢用汉人当人墙吗？诸位以为这博洛能不能也体验一下人墙的感觉？”

　　说罢，看过几人的眼色。

　　个个面色如常。

　　倒是邓孟伟，满眼喜色，咧嘴笑了起来，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看了李文君一眼，又看了看郑成功和陈永华，见没人接话，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人，这主意好。让那博洛站在军前，清军还敢放箭？敢放炮？炸死的可是他们自己的贝勒。”

　　被邓孟伟的反应逗了一下，陈永华心里倒是放松了几分。

　　起身对几人一礼，略带歉意说道：“卑职”

　　他起身对几人一礼，略带歉意说道：“卑职目光短浅，原以为都督只计较蒲城一城之得失。三爷虽在国公帐下，但素来心向大明，对清廷剃发易服、屠戮百姓之举深恶痛绝。此番派卑职前来，一是送物资以表诚意，二是......三爷其实想听听李都督对福建局势的真实看法。如今听了都督一席话，卑职心里有数了。”

　　他直起身，目光在李文君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向郑成功：“三爷常说，福建的事，不是一家的事。今日都督既已把仙霞关的方略说得明白，卑职回去便如实禀报。至于三爷如何决策，卑职不敢妄断。”

　　性子直爽的邓孟伟，听了陈永华的话，心里稍稍舒服几分，却也是没什么好脸色，闷声说了一句：“蒲城背后都是大明兄弟，郑将军何不直接挥师北上，把仙霞关拿下来？磨磨蹭蹭的，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