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托事件后半个月,都察院上了一道折子。
都察院监察御史陈永,弹劾翰林院庶吉士沈渡“出身不正,不配清选“。
沈渡听到消息的时候在值房抄书,钱真跑进来报信,一脸担忧。
“沈兄!陈御史弹劾你了!说你出身不正!”
“弹什么?”
“说你爹是讼师,你也帮人写过状纸,讼师不得参加科举,你进翰林院不合规!”
沈渡放下笔,想了想。
《大明律》规定的是“教唆词讼者“不得参加科举。不是“讼师之子“,也不是“代写状纸者“。陈永这条法律引错了。
但他没有跟钱真说这个。
“知道了。”沈渡拿起笔,又继续抄书。
钱真站在旁边,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兄,你...不着急吗?”
“急有什么用?急能把折子急没?”沈渡头也不抬,“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个陈永的底细。今年刚升的御史吧?他哪来的胆子弹劾杨大人的门生?”
钱真愣了一下,点头去了。
沈渡看着他出门的背影,心里冷了一下。让钱真去查陈永,他一定会把“沈渡让我查陈永“这件事也传出去。
没关系,传就传。让背后的人知道他在查陈永,这样他们才会觉得他在“被动应对“。
主动制造“我在被动应对“的假象,也是示弱引敌的一部分。
但这把火比他想的猛。
第二天,倪岳从礼部跑来翰林院找他,脸色铁青。
“沈兄!我看到了弹劾的全文!不只是出身不正!”
“还有什么?”
“陈永附了一份南京应天府的公函,说你“以代写状纸为业“,还带了六个证人的证词!三个讼师、两个衙役、一个粮商,都说你主动教唆词讼!”
沈渡的手停了。
六个证人的证词。
他原以为陈永只是引错法条、写写八股文章似的弹劾文。没想到下了血本,从南京调了证人来。
“那个粮商的证词怎么说?”
“说你主动找他,说他的案子能赢,鼓动他告官。”
放屁。沈渡心里骂了一句。那个粮商是自己上门找他写状纸的,他连对方住哪都是见了面才知道。
但在这个时代,没有录音、没有书面合同、没有第三方证人。他的“不是我主动的“只是他一个人的说法,对方的“是他主动的“却有六个证词。
六份伪证碾压一句真话。
沈渡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
“倪兄,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六个证人啊!全是假的吧?怎么翻?”
“假的就是假的,总会有破绽。”
“你这么淡定?”
沈渡看了倪岳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不淡定又能怎样?总不能冲到都察院把那六个人打一顿吧。”
倪岳被他噎住了。
沈渡站起来,把笔搁下:“你去帮我办一件事。找你爹,问一下南京应天府给都察院发公函,有没有经过刑部或者吏部的正式公文。”
“问这个干嘛?”
“你就问,问完了告诉我。”
倪岳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赵清来找他,是当天下午。
两人站在翰林院门口的枣树下。枣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赵清没绕弯子:“陈永的弹劾,你看了?”
“看了。”
“六个证人,加上应天府公函,这阵仗不小。不是陈永一个人能搞出来的。”
“我知道,他背后有人。”
“吏部焦芳。”赵清看着他,“陈永跟焦芳走得近,翰林院都知道。但这话我不会在都察院说。”
沈渡点了点头,吏部侍郎焦芳,刘瑾旧部里最圆滑的一个,但他记得刘瑾倒台后,焦芳就被清算了啊,历史开始发生变数了。
现在的焦芳靠装孙子保住了位置,现在在吏部管人事。
打杨廷和的门生,就是打杨廷和的脸。沈渡是被选中的靶子。
赵清能来告诉他这些,已经是表态了。
“赵兄,谢了。”
“别谢,我只是不喜欢看人被冤枉。”赵清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沈兄,质询的时候他们会让你自辩。你最好想清楚怎么对付那六份证词。”
“我会做好准备的。”
赵清走了。
沈渡站在枣树下,盯着光秃秃的枝丫看了好一会儿。
六份证词。在南京,他可以申请调取衙门的原审记录,可以传证人当庭对质,可以用交叉询问击破伪证。
在京城,他什么都做不了。翰林院的质询不是公堂,没有证据规则,没有质证程序,没有法官居中裁判。
就是一群人围着你,问你“你有没有罪“。
说没有,他们拿出六份证词。说有,你就完了。
这他妈就是中世纪的审判。没有程序正义,没有举证责任倒置,没有无罪推定。你说你是清白的?那你证明啊。
但证明不了。
以前那套司法制度,在明朝行不通。
翰林院的质询就是终审。
倪岳的消息第二天就来了。
“我爹说了,南京应天府给都察院发公函,没有经过刑部或吏部。应天府是直接发给都察院的,走的是私信渠道,不是正式公文。”
沈渡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这六份证词的取证程序,不合规?”
“我爹是这么说的。应天府没有管辖权,对京官取证应该通过都察院或刑部的正式公文。南京那边直接取证、直接发函,程序上站不住脚。”
沈渡拍了一下桌子。
“倪兄,你是我亲爹!”
“啥?”
“你帮了大忙了。”
倪岳翻白眼走了。
质询安排在三天后。
庶吉士、编修、侍读学士都来了,加上都察院派了两个代表。沈渡站在中间,跟在南京县衙上堂一样。
不一样的是,南京县衙他站的是原告位。今天他站的是被告位。
陈永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折子,一脸正义。
他先问了一串问题:你是不是讼师沈方的儿子?你是不是帮人写过状纸?你是不是以代写状纸为业?你进翰林院之前有没有申报这些经历?
沈渡一一回答。
“是。”“是。”“不是。”“没有。”
承认得干脆。
没有辩解,没有犹豫。他前世上过无数次庭,知道一条铁律:该承认的事实不要遮掩,遮掩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心里有鬼,承认了,对方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全场安静了。
有几个老编修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准备的那些质询话术,面对一个什么都说“是“的人,用不上了。
陈永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拿出了杀手锏。
“沈公子,你承认自己是讼师之子,也承认帮人写过状纸。那么请问...”他展开那份南京应天府的公函,声音提高了半分。
“南京应天府六名证人的证词,一致指证你在南京期间主动教唆词讼。粮商赵某证词称:『沈渡主动找到小人,说小人的案子必赢,鼓动小人告官』。请问沈公子,你作何解释?”
沈渡看着那份公函。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不在证词的内容上,他的目光在公函的落款处。
公函上盖着应天府的官印。但他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看到都察院的骑缝印,也没有刑部的批文。
果然有问题,他没有马上开口。
他在等。
陈永看他没说话,以为他心虚,趁热打铁:“沈公子,六份证词皆指向你教唆词讼。如果你无法自证清白,那翰林院是否应该重新审视你的入职资格?”
沈渡的目光从公函上抬起来,看着陈永。
他过去翻过不少案子。知道一个道理,先让对方把话说完,把证据摆完,把气势撑到最高,然后找一个地方捅一刀。
对方站得越高,摔得越疼。
陈永已经把话说完了。六份证词摆在那儿,所有人都看到了。全场几百号人等着沈渡的回答。
沈渡开口了。
“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听得清楚。几百号人一下子安静了,连咳嗽的人都能忍住。
“这六份证词,是应天府取的?”
陈永顿了一下:“...是。正德六年二月,应天府行文取证。”
“我是正德六年二月,进的京。那就是说,这六份证词,是在我离开南京之后取得的。”
陈永的脸色微变。他不知道沈渡要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
沈渡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陈大人,我入翰林院之后,身份已是京官。应天府对京官取证,应走都察院或刑部正式公文。那请问...”
他把公函翻到最后一页,朝堂上亮了一下。
“这份公函上,只有应天府的官印。都察院或刑部的批文在哪里?”
全场安静了。
陈永张了张嘴。
沈渡继续说:“如果没有都察院或刑部的正式批文,应天府对京官取证就是越权。越权取得的证词,能否作为翰林院质询的依据?”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庶吉士和编修。
“如果越权取得的证词也可以作为依据,那在座诸位...”他停了一下,声音没变,但每个字都砸在点子上,“谁不能被弹劾?找几个证人,不经正式程序取几份证词,就能让一个庶吉士停职。今天是我,明天是谁?”
堂上嗡的一声,庶吉士们开始交头接耳,几个老编修低头看着手里的笔录,若有所思。
陈永的脸涨红了。他翻着公函,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确实没有都察院的批文。
他没有公文,这些证词是焦芳通过吏部的私下渠道搞来的,走的不是正式司法程序。
焦芳以为六份证词就够了,谁会去查取证程序?
有人会查,一个讼师。
角落里,顾鼎臣开口了。
“陈御史,我有一个补充。”顾鼎臣的声音不大,但他一开口,堂上立刻安静了。
“退一步讲。就算这份公函手续齐全,六人同时指证一人,且均在当事人离开南京之后取得,证词之间是否存在串供的可能?六个证人是否被分别隔离问询?应天府的笔录上有没有注明?”
陈永的脸从红变成了青。
他回答不了。因为他根本没有看过应天府的原始笔录。他拿到手的只有这份公函和证词。
质询结束,弹劾折子被驳回。
沈渡走出质询的大堂,长吸了一口气。顾鼎臣从他旁边经过。
沈渡叫住他:“顾兄,今天的事,谢了。”
顾鼎臣看了他一眼:“不用谢。我只是补了一个问题。”
说完走了。
赵清也来找他了。
“今天那一下不错。”
沈渡看着他。
赵清想了想:“我之前在都察院,见过不少被弹劾的人。大部分人被证词压住之后,第一反应都是自证清白‘我没做过’‘他们是冤枉我的’。你不一样,你第一反应是找对方的程序漏洞。”
他看着沈渡的眼睛。
“讼师跟读书人的区别,大概就在这儿。读书人被打了一拳,想的是怎么解释自己没惹事。讼师被打了一拳,想的是对方的拳头是不是违规的。”
沈渡笑了,这个比方比他自己想得精准。
“不过。”赵清的声音沉了一点,“焦芳不会善罢甘休。程序这条路被他堵了,下次他会走别的路。你得提前想。”
沈渡点了下头。
赵清走了。
杨廷和叫他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光线昏黄。他坐在书桌后面,看着沈渡进来。
“今天的事,你觉得结束了?”
“弹劾被驳回了。”
“驳回弹劾是第一层。”杨廷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焦芳要的不是弹劾成功。他要的是你暴露。”
沈渡没接话。
“今天质询的时候,陈永拿出六份证词,你先看了公函的落款,然后才开口。在场的人不都看得出来?”
杨廷和放下茶杯。
“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件事:面对六份伪证,你没有慌。你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对方的程序漏洞,而不是急着喊冤。”
沈渡看着他。
“这比赢更有用。赢一次是运气,不慌是本事。焦芳的人看到今天的事,会重新掂量一下要不要再来第二回。”
沈渡没说话。
“但也有坏处。”杨廷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你今天把程序攻击的底牌亮了。焦芳下次再动手,一定会走正规的程序。到那个时候,你再想靠程序翻盘,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渡心里一凛。
“下次他来,你不能再靠找对方的漏洞。你得提前布好自己的网。”
杨廷和端起茶杯,没再说什么。
“回去吧。”
沈渡鞠了个躬,出了门。
杨廷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夜色,风把竹林吹得沙沙响。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叩了两下。
焦芳走了六步棋,沈渡挡住了第一步,后面还有五步。
但至少,这个年轻人没有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