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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请托

大明第一讼棍 超级茂雨 5044 2026-05-29 10:23

  翰林院的策论评比,排位是早就定好的。

  沈渡第一个月不知道这个规矩,老老实实写了一篇关于田赋改革的策论。自认为论据扎实、逻辑严密、语言也过得去。

  结果排倒数第三。

  他拿着名册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倒数第三。排他后面的两个人,一个是故意写得敷衍的,人家家里有关系,不需要靠策论出人头地;另一个是真写不出来,但人家知道自己写不出来,所以压根没指望排名。

  只有沈渡,认认真真写了一篇自以为很好的文章,然后被排到了倒数第三。

  他看了排第一的那篇。辞藻华丽,对仗工整,通篇没有一句实在话。但写得四平八稳,谁看了都不难受。

  顾鼎臣路过他桌子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策论。

  “你这写得太真了。”

  沈渡抬头看他。

  顾鼎臣没解释,走了。

  沈渡看了看自己的文章,又看了看第一名的文章,悟了。

  在南京,好文章就是好文章。在翰林院,好文章是不让人不舒服的文章。

  你写田赋改革,等于说现在田赋有问题。现在田赋有问题,等于说管田赋的官员有问题。管田赋的官员看了不舒服,你就排倒数第三。

  简单粗暴,逻辑闭环。

  沈渡把策论折了,塞进抽屉里。下个月再写的时候,他打算学学那个“第一名“:先让人舒服,再让人觉得自己有点东西,最后让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说了什么。

  这不就是前世写法律意见书的套路吗?先说“总体合规“,再说“存在以下风险“,最后说“建议予以关注“。

  “妈的,换个朝代还是一样啊。”

  在翰林院混了一个月,沈渡发现一个规律:这里所有的事都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掌院学士让你帮忙校对典籍,不是真的缺人手,是看看你听不听话。侍读学士请你喝茶,不是真的请你喝茶,是试探你跟谁走得近。庶吉士之间的寒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拿去分析。

  沈渡适应得很快。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规矩里找缝。

  钱真每天照旧带着茶和消息来。沈渡不主动问,但学会了“反向投喂“,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心里话“,看钱真会不会在第二天把消息传出去。

  “我这策论写得头都大了,真想出去走走。”

  第二天,没人提这事。说明这条信息不值得传。

  沈渡不急。有价值的信息,得等有价值的时机再喂。

  有一回钱真带了壶碧螺春来,给沈渡倒了一杯。

  “沈兄,你在南京扳倒王主事的事,京城好多人都听说了。都说你这个讼师出身的,比正经进士还厉害。”

  沈渡端着茶杯,笑得一脸谦虚:“哪里哪里,那是王主事自己不争气。我要是真厉害,就不会只考个三甲了。”

  “沈兄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沈渡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小事精明,大事糊涂。南京那种案子,几份证据往那一摆,谁都能赢。真正厉害的是你们这些在京城混的,光靠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学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钱真。

  钱真笑了:“沈兄,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夸你啊。”沈渡一脸真诚,“你在翰林院待了一个月,谁家几口人、谁跟谁有矛盾、谁的手伸得长,你全知道。我要是有你这本事,策论评比就不会排倒数第三了。”

  钱真哈哈一笑,没接话。

  麻烦来得比沈渡预想的隐蔽。

  翰林院接到户部的公文,要求庶吉士协助整理一批地方赋税档案。这种事常有,庶吉士帮六部干杂活,美其名曰“历练“。

  沈渡被分到顺天府的卷宗组。整理了两天,翻到一份田产纠纷的案卷。

  案卷不该出现在赋税档案里。赋税档案记的是谁交了多少粮、谁欠了多少税。田产纠纷归顺天府衙门管,跟赋税档案八竿子打不着。

  但这份案卷就在里面。上面还贴了张签条,写着“请沈庶吉士过目”。

  沈渡盯着那张签条看了五秒钟。

  这笔迹他认识。同房住了一个月,钱真每天在翰林院签到的字他都看过。起笔重、收笔轻、横画往右上斜,跟这张签条一模一样。

  沈渡把签条揭下来,揣进袖子里。

  然后他翻开案卷。

  田产纠纷。顺天府治下三百亩良田,两家争。一家姓林,持有地契,说这田是他们祖上的。另一家姓周,持有祖产文书和赋税记录,说田一直由周家耕种纳粮。

  表面看很简单,但沈渡看到第三页就停了。

  田的原主人姓陈,陈家是刘瑾的人。正德五年刘瑾倒台后,陈家田产被官府查抄。现在拿着地契来认领的林家,地契落款日期是正德二年。

  正德二年,刘瑾正当权。那年经手的地契,十份有八份有问题。

  沈渡又翻了两页。地契是真的,印章是真的,顺天府的批文也是真的。

  但“真的“和“对的“是两码事。这份地契是在刘瑾授意下办出来的。林家不是田的真正主人,是陈家安排的白手套。左手倒右手,把田产从陈家名下挪到林家名下,规避查抄。

  现在刘瑾倒了,田被查了,林家拿着当年的地契来要回去。要是林家赢了,等于帮刘瑾旧部洗回一笔被查抄的资产。

  帮孙澜确认这份地契,等于帮刘瑾旧部洗钱。

  不帮,就是得罪户部主事。

  更要命的是,这案子不是孙澜直接找上门的。案卷是“混“进来的,签条是钱真写的。就算沈渡告上去,孙澜可以说“案卷混放是档案管理的问题“,钱真可以说“我以为是正常卷宗就转给你了“。

  谁都有退路,只有沈渡没有。

  沈渡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找杨廷和,先测钱真。

  他起身走到钱真桌前,一脸兴奋。

  “钱兄,我跟你说个事。”

  钱真抬头:“什么事?”

  “我整理赋税档案的时候翻到一份田产纠纷的案卷。嘿,有意思,正德二年的地契,你猜怎么着?”

  沈渡故意没把话说完,等钱真接。

  “怎么着?”

  “这里面的道道可多了。我打算仔细看看,回头可能还要请教孙主事。你说户部那位孙大人,是不是管田赋的?”

  他说“请教孙主事“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是在说“我想去请教一下前辈“。

  钱真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沈渡看得见。

  “孙大人嘛...他管的是钱粮,田赋也算他的范围。沈兄你要是看不懂,请教一下也无妨。”

  “那行,我先看看。”

  沈渡拍了拍钱真的肩膀,转身走了。

  现在饵下了,只等鱼咬钩。

  当天晚上,沈渡去找杨廷和。

  不是汇报案卷。是汇报他的判断。

  “老师,有人用档案混放的方式试探我。签条是钱真写的,案卷涉及刘瑾旧部的田产。我怀疑钱真被人控制了。”

  杨廷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怎么确定的?”

  “不确定。所以今天我给钱真喂了一条消息,我说我打算仔细看那份案卷,可能要请教孙主事。如果他传了出去,最迟明天就会有反应。”

  杨廷和没有评价对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假设钱真确实传了消息出去。你打算怎么退这份案卷?”

  “看老师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退,但不能退得太干脆。让他们觉得你犹豫过,但最终胆子小不敢碰。不是说'看不懂',是说'看懂了但不敢沾'。”

  沈渡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是'看不懂'?”

  “'看不懂'只能用一次。他们下次会换个你'看得懂'的方式。但'看懂了但不敢沾',意味着你是一个可以被威胁的人。他们会觉得你软,下次可能会直接威逼而不是试探。”

  杨廷和放下茶杯。

  “威逼可比试探更容易露出马脚。”

  沈渡心里打了个突。这不是律师的思维,这是猎人的思维。

  在南京,他的对手都太低级了,只会使一些腌臜手段。

  在北京,他所面对的麻烦不一样了,他得步步小心。

  先示弱引敌。

  跟他前世打官司时候的套路有点像,质证阶段故意留个破绽,让对方律师觉得抓住机会了,一追追到坑里。

  只不过前世那个“坑“是法庭上的逻辑陷阱,现在这个“坑“是整个官场。

  沈渡站起来:“学生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杨廷和看着他,“你喂给钱真的那条消息,如果明天没有反应呢?”

  “那就两种可能。第一,钱真是干净的。第二,他比我想的更深,知道这条消息不值得传。”

  “你会怎么判断?”

  “看他接下来几天的行为。如果他主动来问我案卷看得怎么样了,那就是第二种。一个不知情的人不会一直追问,一个知情但想套话的人才会。”

  杨廷和嘴角动了一下。“你在翰林院待了一个月,学会的东西比在南京两年还多。”

  “学生也只是想安稳度日,奈何形势所迫。”

  第二天,鱼咬钩了。

  沈渡刚到值房,桌上就多了一份补充材料,顺天府又送来的,直接递到沈渡桌上。补充材料里附了一张名帖。

  孙澜的名帖。上面写着:“如有疑问可随时来户部找下官。“

  沈渡拿着名帖看了看。昨天才跟钱真说“可能要请教孙主事“,今天孙澜的名帖就送到了。

  钱真传消息的效率比他想的还高。

  他抬头看了钱真一眼。钱真正在整理自己的书桌,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渡心里冷笑了一声。演得不错,比他在南京见过的那些强多了。

  退案卷的时候,沈渡特意找了个孙澜在户部值房的时间,亲自登门。

  孙澜看到他来,笑得很和善:“沈公子,看完了?”

  “看完了。”沈渡坐下,先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孙澜等着。

  “孙大人,这份案卷我看明白了。”

  孙澜的笑没变,但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沈渡继续说:“田产纠纷嘛,地契是真的,但有年头了,经手的人多,谁也说不清楚中间转过几道手。这种案子...”

  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晚生一个庶吉士,实在掺和不起。”

  孙澜看着他。沈渡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软蛋,眉头微皱,嘴角带点苦笑,眼神躲闪。以前这样的人见的多了,现在轮到他自己演。

  孙澜的笑没变,但声音轻了一点:“沈公子年轻,不急。慢慢来。”

  沈渡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孙大人体谅。”

  他转身走的时候,故意多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孙澜。

  孙澜正低头看案卷。脸上的和善笑意还在,但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很小的动作,但沈渡看到了。

  孙澜不高兴了,在他眼里,沈渡是一个知道内情但胆子小的人。

  正好,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回到翰林院,钱真正在值房喝茶。

  沈渡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笔开始抄书。

  抄了两行,他突然抬头对钱真说:“钱兄,孙大人的名帖你看到了吧?我刚才去户部退案卷了。”

  “哦?退了?”

  “嗯。那案子水太深,我可不敢碰。”沈渡搓了搓手,一脸后怕,“说实话,我要是帮孙大人看了这份案卷,回头牵扯案子的大人物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钱真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渡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哎,钱兄,你说我这人是不是胆子太小了?明明看出来了,就是不敢动。你说在南京的时候,我太顺了,真的,什么案子都敢接,现在可是京城啊,今时不同往日咯。”

  他摇了摇头,一脸自嘲。

  钱真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沈兄,小心驶得万年船。不丢人。”

  “是是是,你说的对。”沈渡嘿嘿一笑,又低头抄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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