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后十天,殿试。
殿试在奉天殿举行,会试通过的三百多名举人全部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名义上是皇帝出题、皇帝阅卷,但实际上皇帝只看前三名的卷子,其余的是内阁和考官定名次。
沈渡穿了一身新衣裳。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干净。长福帮他整理了半天,把领口的褶子都抻平了。
“沈公子,您这衣裳是不是该换了?都旧了。”
“懂什么,该省省该花花,凑合穿,等授了官再换。”
倪岳倒是穿了一身绸缎,一看就是正经官家子弟,长福跟在后面,拎着一包东西,里面装着点心和水壶,跟搬家似的。
“沈兄,你就不能打扮一下?今天是殿试,面圣的。”
“面圣又不看衣服。”
“看的是你的态度!你穿这么寒酸,万岁爷看了怎么想?”
“万岁爷要是按衣服评成绩,那这个殿试不考也罢。”
“你...”倪岳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经过的赵清看了沈渡一眼,笑了笑,没说话。他的衣裳比倪岳的还好,绸缎是上等的,领口还绣了暗纹。
世家子弟,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搭配的。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领口确实有点旧了。但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以前在现代出庭时,他穿过一百块钱的西装,照样赢了穿五千块钱西装的对手。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脑子。
奉天殿比沈渡想象的要大。
金色的屋顶,红色的柱子,白色的台基。殿前的广场上铺着青石板,每一块都有磨盘那么大。沈渡走在上面,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三百多个举人排队进了殿。殿内很高,抬头看天花板,离头顶起码有十丈。梁柱上雕着龙凤,金漆闪闪发光。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正德帝朱厚照。
二十出头,长得不算差,五官端正,但眼神里带着一股不耐烦。他坐在龙椅上,打了个哈欠,然后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旁边站着一个太监,尖嗓子,拿着一张纸,念殿试的规则。
沈渡跪在下面,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历史上这位“豹房天子“,以荒唐著称。建豹房、抢民女、自封大将军、跟蒙古人打了一仗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后世的评价基本是“有才无德“或者“能力不行但胆子大“。
但沈渡知道,这个人没那么简单。能当皇帝的人,没有简单的。
朱厚照接过太监手里的题目,扫了一眼,递了回去。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翻菜单。
太监清了清嗓子,念道:“策论一道:为政之道。“
就这么简单,四个字。
沈渡提笔。
为政之道。
这四个字,可以写一万年。从黄帝写到当下,从三皇五帝写到本朝,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为政之道“。
沈渡想了很久。
杨廷和说了,说话要绕弯子。但也不能太弯,太弯了皇帝看不懂。朱厚照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没耐心。你要是写了五千字绕来绕去的废话,他看两行就扔了。
所以得直,但直的同时,不能说让他不高兴的话。
这比写八股难多了。
沈渡最后决定写“以法治吏“。
他先用了一半的篇幅讲“德治“,引经据典,什么“为政以德“、什么“民为邦本“。都是正确的话,挑不出毛病,考官看了点头,皇帝看了也点头。
然后话锋一转。
“然德治之弊,在于人。人有善恶,德有高低。以德治吏,善吏固能自省,恶吏何以约束?“
然后引出法治。
“故德治为体,法治为用。体用结合,方为治道。“
后面用了几个前朝的旧例。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每个朝代的吏治方式都不一样,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好人需要好制度来保护,坏人需要好制度来约束。
沈渡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想加一句更直接的话,但他忍住了。
杨廷和说了,锋芒留给以后。
他把最后一段改成了一句中规中矩的总结:“以德化民,以法治吏。德法并重,天下可治。“
写完,交卷。
沈渡放下笔的时候,手在抖。倒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殿试太庄重了。坐在大殿里写文章,头顶是金龙,面前是皇帝,旁边是三百多个举人。这种场面,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
以前在法庭上,法官坐在上面,沈渡坐在下面,对面是公诉人。那个场面也庄严,但跟殿试不是一个级别。法庭上,上面是法官,殿试上对面是皇帝。法官最多判你输,皇帝能要你的命。
不过话说回来,皇帝今天也不会要谁的命。他只是打个哈欠,让太监念个题目,然后等着收卷。三百多个人的卷子,他估计也就翻个前三名的。
这种日子,大概也很无聊。
殿试放榜比会试快,三天就出了。
沈渡没去贡院看榜,是倪岳跑回来告诉他的。
倪岳冲进院子的时候,沈渡正在看书。
“沈兄!沈兄!名次出来了!”
“多少名?”
“你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三甲。
一甲是状元、榜眼、探花,全国前三,那是天之骄子。二甲是几十名,前途也很光明。
三甲最末的一等,民间有句话叫“同进士,如夫人“。意思是同进士不如进士,就像如夫人不如正房。
沈渡放下书,想了几秒。
三甲就三甲。前世法考他也是踩线过的,进了律所之后,那些四百分的大牛也没比他多赢几个案子,成绩只决定起点,不决定终点。
“倪兄,你呢?”
“我二甲!第四十一名!”
倪岳高兴得脸都红了,二甲第四十一名,这下倪大人可得高兴坏了。
“沈兄,你别不高兴。三甲也是进士!从童生到进士,你用了三年。三年啊!多少人一辈子都考不上!”
沈渡笑了笑,他不是不高兴,他在想另一件事。三甲的同进士,按规矩分不到什么好地方。大部分去地方上当县令或者教谕,能留在京城六部的都算运气好的。翰林院更是想都不敢想——庶吉士要在二甲前列的人里再考一场馆选,三甲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他桌上放着一张邸报,上面登了今年馆选的日期:四月初二,还有五天。
跟他没关系了。
放榜第二天,倪岳又来了一趟。
不是来看沈渡的,是来传话的。
“杨廷和让你去一趟。”
沈渡放下手里的书。杨廷和主动找他,不会是为了恭喜他考中三甲。
到了杨廷和府邸,沈渡被领进书房。杨廷和坐在书案后面,桌上摊着一份卷子。沈渡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殿试策论的誊本。誊本上没有名字,但自己的字自己认得。
“以法治吏。”杨廷和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这四个字在三百多份卷子里面,只有你一个人写了。”
沈渡不知道怎么接话,杨廷和不是在夸他,那张脸上没有夸奖的意思。
“李东阳也看了你的卷子。他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当县令白瞎了。让他进翰林院抄三年书,比外放有用。'”
“李先生...”沈渡愣了一下。翰林院藏书阁那次之后,他再没见过李东阳。那个老狐狸翻着《汉书》跟他说“攻是让别人替你打”,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巧合。
“你不用谢他。他推荐你不是帮你,是帮内阁。翰林院现在缺人手,缺的不是会写文章的人,是会用脑子的人。”
沈渡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是在夸他有脑子,是在交代任务。进翰林院不是去享福的,是去干活的。
“但是...”沈渡说,“我是三甲...按规矩馆选的考场都进不去。”
“规矩是天定的,人是活的。”杨廷和端起茶杯,“今年内阁上疏请旨,特许三甲中策论优异者参加馆选。名额不多,就几个。李东阳把你的卷子提到了备选名单上。费宏是馆选的主考官,没有反对。”
杨廷和喝了口茶,语气很平。
“门已经打开了,能不能走进去,取决于你自己。”
沈渡从杨廷和府邸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息。三月末的太阳照在长安街上,地上是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李东阳替他开了门。杨廷和替他指了路。但馆选那天的卷子,没有人能替他写。
四月初二。馆选。
考场不在奉天殿,在翰林院偏殿。规模比殿试小得多,能进这个考场的只有几十个人,大半是二甲前十的尖子。沈渡走进去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一眼,那个奇怪的眼神就像在说你一个三甲的怎么进来的?
沈渡没有理会,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对面是顾鼎臣,二甲第一。
顾鼎臣看到沈渡也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考试。”
“我知道你来考试。我是问你...”顾鼎臣压低声音,“你三甲怎么进的馆选?”
“走后门...”
顾鼎臣无语的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考题发下来。只有一道:“论吏治。”
跟殿试的“为政之道”差不多。但馆选不一样,殿试是写给皇帝看的,馆选是写给内阁看的。
皇帝喜欢听好话,内阁要看真本事。
沈渡没有再写一半德治一半法治。他直接写法治。从洪武朝的空印案到正德朝的盐引案,每一条都是真实的旧案,每一个案子的弊端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制度不透明,官员有空子可钻。
他没有骂人,没有点名,但卷子交上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篇策论太直了。
馆选放榜比殿试晚了几天。
沈渡去看榜的时候,榜前人不多,馆选只录二十个人,他在榜上从头往下找。
第二十名,最后一名。
刚刚好。
馆选通过的二十名进士,全部进翰林院做庶吉士。沈渡知道自己的名字挂在第二十名意味着什么,不是他考得多好,是内阁在他身上加了一只手。
授官的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沈渡被分到了翰林院,做庶吉士。
翰林院。
沈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两秒。
沈渡心里有点复杂,感激是有的,但也有压力。李东阳和杨廷和帮他打了这场他自己打不了的仗。不是为了帮他升官,是为了把他放在一个能发挥价值的位置,一个讼师在京城棋盘上能做更多事。
明朝的内阁大学士,绝大多数是从翰林院出来的。庶吉士虽然是最低等级的翰林官,但只要不出大错,三年散馆之后大概率能留馆。
李东阳和杨廷和想把他当棋子用,这颗棋子就不能掉链子。进了翰林院,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他。不只是朋友,还有敌人。
倪岳分到了礼部,做主事。顾鼎臣也进了翰林院,跟沈渡是同期庶吉士。赵清分到了都察院,做监察御史。
沈渡听到赵清的去向,心里动了一下。都察院,监察百官的地方。赵清进了都察院,意味着他以后有权弹劾任何人。
包括沈渡。
倪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压低声音说:“赵兄进了都察院...他那个脾气,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不会的。”沈渡想了想,“赵清这个人,看不起讼师出身不假,但他不是蠢人。他不会因为私人好恶就弹劾一个翰林院的庶吉士,除非有人指使。”
“有人指使?谁?”
沈渡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京城的水比南京深,总有人会在暗处走棋。”
倪岳的脸色变了:“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我不是吓你,我只是提前让你预防一下。”
“沈兄,你能不能有一次不预防?就高高兴兴地接受结果?”
沈渡看着他,过了两秒:“行,那我高高兴兴地接受。倪兄,恭喜你分到礼部。你爹一定很高兴。”
“那当然!我爹听说我进了礼部,胡子都快笑歪了。”
两人对视了一下,同时笑了。
沈渡又若有所思的摇摇头。
“我倒觉得,进了翰林院,责任更重了。”
“责任个屁。翰林院就是看书写字,有个狗屁责任?”
沈渡笑了笑,没接话。
翰林院是看书写字没错,但翰林院也是棋盘。杨廷和在那里落了一颗子,沈渡就是那颗子。
棋子上了棋盘,就没有退路了。
沈渡回到住处,把新发的官服挂在墙上。青色的,上面有暗纹,不大,但穿上就是官了。
从讼师到翰林院庶吉士。三年,他用了三年。
一切都值了,至少到目前为止,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