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在东安门附近,不大。
沈渡穿着新官服,站在翰林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匾额。“翰林院“三个字,黑色的底,金色的字,不张扬,但看着就是有分量。
门口两个石狮子,比杨府的小一号。院墙不高,灰色的,有几处墙皮已经脱落了。门前的台阶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双靴子踩过。
跟县衙比,翰林院小多了。跟南京的国子监比,也小。但地位完全不一样。国子监是学校,翰林院是朝廷。进了翰林院的门,就是进了朝廷的腹地。
沈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下有石桌石凳,坐了两个人,都是中年文官,正在下棋。看到沈渡进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像是看到了,又像是没看到。
沈渡找到了庶吉士的值房。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面有两张桌子,一张空着,另一张坐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跟沈渡差不多大,白白净净的,留着短须,穿着崭新的官服。看到沈渡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笑脸相迎。
“你就是沈渡沈兄吧?”
“你是?”
“在下钱真,今年新中的进士,也是庶吉士。”
钱真,沈渡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好像在什么名单上见过。
“钱兄好。”
“沈兄请坐请坐。你的桌子就在我旁边,已经给你收拾好了。”钱真很热情,主动帮沈渡倒了杯茶,“以后咱俩就是同僚了,多多关照。”
沈渡道了谢,在桌前坐下。
钱真的热情让沈渡有点不适应。不是说他不好,而是这种热情太完美了。笑容标准,语气标准,动作标准,像是在背台词。
以前他见过太多这种人,笑得越热情,背后越有可能捅刀子。不是说他一定会捅,但这种热情本身就值得警惕。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先观察再说。
庶吉士有十几个,都是今年新中的进士。沈渡认识的只有顾鼎臣,其余都是生面孔。
第一个月的日子很安静。每天早上去翰林院,看书、抄书、校对。庶吉士的主要工作就是读书和做学问,为三年后的散馆考试做准备。
书是好书。翰林院的藏书比外面多得多,很多外面买不到的孤本善本,在这里可以随便翻。沈渡如获至宝,每天埋头看书,像海绵吸水一样。
他以前有个习惯,每接一个新类型的案子,他都会把相关的法律法规和判例全部翻一遍。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怕,怕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引用一条自己不知道的法规。
这个习惯他带到了翰林院。庶吉士要读的书很多,经史子集都得涉猎。沈渡不光读,还做笔记。每本书的关键段落他都会抄下来,记在脑子里。
倪岳来翰林院找他的时候,看到他桌上堆了一摞笔记。
“沈兄,你是来做官的还是来考状元的?”
“我这是未雨绸缪,做准备呢。”
“你已经是官身了,还准备什么?”
“你懂啥,这只是门槛,门槛里面还有门槛。”
顾鼎臣也在翰林院,他比沈渡还安静,每天坐在角落里看书,一个字都不说。有时候沈渡路过他的桌子,看到他在抄《资治通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比刻出来的还整齐。
“顾兄,你每天都抄这些?”
“嗯。”
“不闷吗?”
“不闷。”
顾鼎臣连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钱真倒是经常来找沈渡聊天。聊科举、聊官场、聊京城的风土人情。他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都能聊两句。
有一次钱真带了一壶茶来,说是苏州的碧螺春,让他尝尝。
“沈兄,你尝尝这个,我家里寄来的。”
沈渡喝了一口。确实不错。清香、回甘。
“好茶。”
“是吧?我家里每年春天都会寄一批过来。沈兄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两罐。”
“不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同僚嘛。”
钱真笑着把茶壶放下,又聊起了别的。他从翰林院的旧事聊到内阁的人事变动,从六部的权力分配聊到京城各大府邸的门第高低,信息量大得吓人。
沈渡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不是记八卦,是记格局。钱真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一个苏州商人家的儿子,怎么会对京城官场这么了解?
除非他不是商人家的儿子,或者他家里的人不只是经商。
但沈渡什么都没说,只是心中默默记了一笔。
有一次沈渡直接问:“钱兄,你是哪里人?”
“苏州人。”
“令尊在朝中任职?”
“家父...经商。”
“哦...经商,经商好啊。”
钱真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入职第十天,杨廷和把他叫到了书房。
杨廷和的书房还是那个样子,一面墙的书架,一张书桌,一支笔,一盏灯。
杨廷和看着沈渡,目光比上次更沉。
“渡儿,翰林院待得怎么样?”
“还好,书很多。”
“书是要看的。但光看书不够。”
杨廷和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在南京做的事,我已经跟内阁的几位大人说过了。假盐引案,你做得不错。有人对你印象很好。”
“多谢老师提携。”
“但是这也是坏事。”杨廷和转过身,“印象好的人,期望也高。你做得好,他们会说'不愧是杨廷和的门生'。你做得不好,他们会说'杨廷和怎么会收这种学生'。”
沈渡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杨廷和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在南京得罪的那些人,有些已经调到京城了。许德虽然被抓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刘瑾虽然死了,但他安插在六部的人,大部分还活着。”
沈渡的手攥紧了。
“他们现在不动声色。但不会一直不动声色。等风头过了,他们会来试探你。不是今天就试,但迟早会试。”
杨廷和看着他:“你准备好了吗?”
沈渡想了很久。
“准备好了。”
“怎么准备?”
沈渡看着杨廷和的眼睛,说了三个字:“看清楚。”
杨廷和愣了一下:“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谁在走棋,看清楚棋盘上每颗子的位置,看清楚哪些是棋子、哪些是棋手。”
他不是要搞什么小动作,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交道。
在南京是这样,京城也是一样。你得先知道谁是谁,才知道该怎么站。
杨廷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多,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清楚,不错,这才是你的路子。”
杨廷和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提起笔。
“还有一件事。翰林院每个月要交一篇策论,由内阁批阅。你写的时候记住一个字:稳。不要因为会试写得好就飘了。翰林院的策论比会试难写,因为看的人不一样了。”
“学生记住了。”
“去吧。”
沈渡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杨廷和又说了一句。
“你那个'以法治吏'的策论,我看了。写得不错。”
沈渡回头,杨廷和没有抬头,还在写字。
“但下次别写这么直。”
沈渡点了点头,出了门。
从杨廷和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渡走在京城的街上,两边是关了门的店铺,街灯昏黄。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他回到住处,点了蜡烛,坐在桌前。
长福已经睡了。隔壁倪岳的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沈渡坐了一会儿,翻出那本《大明律》,封面翻烂了,书脊快断了,扉页上还有他穿越第一天的日期。
他翻开书,苏锦的纸条掉了出来。
“等你回来。”
纸条已经被他翻得边角都软了,但字迹还是很清楚。
沈渡把纸条夹在书里,跟苏锦上次的信放在一起。
他想起在南京的日子。铺子、周一刀、张屠户、唐寅、苏锦。那些日子虽然辛苦,但简单。你知道敌人在哪,知道刀从哪来,知道怎么挡。
京城的规则不一样了,敌人不站在你面前了。他们坐在棋盘的另一边,隔着几条线、几颗子,你看不清他们的脸。
但沈渡不怕。
以前他面对的对手从来都比他强大。检察官、法官、整个国家机器,他没有退缩过。
这辈子也不会。
沈渡翻开书,继续看。
明天还得上班。庶吉士的日子才刚开始,三年散馆,三年之后才能定去向。这三年,他得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不光是读书,还要看人、认人、交人。
在这个棋盘上活下来,才有资格往下走。
沈渡低头,继续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