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沈渡挤在人群里,从上往下找名字。第一行没有,第二行没有,前十都没有。
心里一沉。
“不应该吧...”
他稳住呼吸,从下往上看。倒数区,倒数第四排,“沈渡”两个字挤在一堆名字中间。
险过。
倪岳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脸都笑烂了:“我前十!我前十!”
沈渡看了他一眼:“恭喜了倪兄,跨出第一步了。”
倪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彼此彼此。”
沈渡没接着跟他贫嘴,他在榜上找另一个名字,赵文远。
第一遍,没有。第二遍,还是没有。
赵文远没过?
出了贡院,沈渡在街边听到几个考生议论:“赵文远那卷子,破题跑题了。”“他不是府学生吗?怎么连破题都能跑?”“谁知道。听说他在考场上忙着跟衙役攀关系呢,自己的文章反而写岔了。”
沈渡听完,没什么表情。
赵文远在考场上给他下绊子,墨汁兑水,想让他字糊了交不上去。结果自己忙着搞别人,自己的文章写飞了。
天道好轮回啊。
但沈渡没觉得多高兴。赵文远这种级别的对手,翻车了也就翻车了。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许德。
上次许德来收“加征税”,被沈渡用大明律法挡了回去。但沈渡查过许德的底:盐商,在户部分司有关系。许德不会善罢甘休。
回铺子的路上,沈渡经过回春堂。铺子还开着,但门口多了一个生面孔,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半旧的灰布衫,站在柜台旁边帮着擦桌子。动作不太熟练,擦两下就停一下,像是在看什么。
沈渡脚步顿了顿。
那个后生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沈渡没进去。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苏锦在柜台后面包药,跟平时一样,挽着袖子,动作利索。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心情不太好。
那个后生不是来帮忙的?
沈渡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后生正凑到苏锦旁边说什么,苏锦没理他,继续包药。
沈渡心中上榜的喜悦消散干净了,出事了。
回铺子,张屠户正在门口磨刀。看到沈渡回来,咧嘴笑了:“先生,榜出了?过了没?”
“过了,倒数。”
“倒数也是过!比落榜强一百倍!”张屠户把刀往磨刀石上一拍,“今晚我请客,咱们吃顿好的!”
沈渡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张屠户,你明天去回春堂附近盯着点。”
“盯着什么?”
“回春堂新来了个伙计,二十出头,穿灰布衫。你看看他是哪路神仙,谁派来的。”
张屠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我明天就去。”
沈渡进了铺子,刚坐下,门口来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满面愁容,穿一身旧绸衫,衣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块补丁。他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
“你是沈先生?讼师铺子的?”
沈渡站起来:“我是,你是?”
“我姓周,城南做布匹生意的。”那人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沈先生,我听说你帮人打官司...我有个事想求你。”
沈渡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是一张盐引。上面盖着户部分司的印,编号、日期、数额,一应俱全。
“这是盐引,怎么了?”
“这是假的...”周掌柜的声音发颤,“我投了二百两银子,拿这张盐引去提盐,盐场说编号不对,不认。我去户部分司问,他们说这张盐引不是他们发的。二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沈渡心里一动:“那你报官了吗?”
“报了。县衙收了状纸,拖了两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周掌柜的眼眶红了,“沈先生,二百两啊...那可是我全部家当。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个钱没了,全家活不了。”
沈渡看着周掌柜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前世在律所的时候,那些走投无路来求助的当事人。他们不是想要正义,只是想活下去。
“盐引从哪拿的?”
“南京户部分司。”
户部分司,沈渡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许德来收“加征税”,他查过许德的底,盐商,背后是户部分司的王主事。现在假盐引也出在户部分司?
这不是巧合。
“周掌柜,你先回去。这个案子我接了。”
周掌柜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沈先生,多谢多谢!”
“别跪。”沈渡把他扶起来,“你先回去等消息,我查清了再找你。”
周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二百两银子,周掌柜的全部家当。假盐引,户部分司,许德。
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是一条线。
他回铺子,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假盐引”。然后在下面画了条线,连上“户部分司”,再连上“许德”。
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大鱼。但这条鱼,他现在还钓不动。
还是得先摸清深浅。
沈渡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然后翻开桌上的《孟子》,读了两行,读不进去。
脑子里转的是回春堂那个新来的伙计,还有周掌柜那张皱巴巴的假盐引。
第二天一早,张屠户没来铺子开门。
沈渡等到日上三竿,心里有点不对劲。张屠户这人,每天雷打不动辰时过来,风雨无阻。今天没来,莫不是出事了。
他锁了铺子门,往张屠户家走。
张屠户住在城北一条巷子里,离铺子两刻钟的路。沈渡走到门口,门开着。
“张大哥?”
没人应。
沈渡走进去,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凳子倒了,地上散着几个碎碗。墙角的柴火堆被踢得乱七八糟。
张屠户躺在地上。
沈渡冲过去,蹲下来,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张屠户呻吟了一声。
“张大哥!”
张屠户睁开眼,看到是沈渡,想笑,但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的。
“先生...你来了...”
沈渡看清了他的脸,左眼青紫,嘴角裂了,额头上有个大包。他掀开张屠户的衣襟,肋骨的位置肿起老高,一碰张屠户就哆嗦。
“这谁干的?”
“三个...三个穿便衣的。”张屠户断断续续地说,“昨晚来的人二话不说就动手...”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他们问...问我替你跑了多少腿,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打...”
沈渡的手在抖。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屋里的东西被砸了不少,但没丢什么值钱的,张屠户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不是来抢劫的,是来警告的。
“张大哥,你躺着别动。我去请大夫。”
“不用先生,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肋骨断了!你管这叫没事?”沈渡准备拉着张屠户去看病。
张屠户咧嘴笑了笑,把沈渡的手推开了,“先生,你对我有大恩。现在为你挨顿打,算什么。”
沈渡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世道和之前的世道是不一样的。
沈渡去请了大夫,开了药,安顿好张屠户。
大夫说肋骨断了两根,得养一个月,不能干重活。
沈渡坐在张屠户床边,看着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割。
张屠户是他铺子的支柱。杀猪的、跑腿的、帮他盯梢的、替他出头吓唬人的,全是这个人。现在因为跟他走得近,被人打了。
这是冲着他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