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六年七月初二,三法司会审。
刑部大堂。
都察院和大理寺各派两人,跟刑部侍郎张纶坐在一排。下面两列衙役,水火棍夹道。
沈渡站在堂下左边,赵清站在他旁边。赵清瘦了一圈,顺天府牢里蹲了八天,颧骨突出来了,但站得稳。
右边站着焦芳,一身素衣,没朝服,没玉佩。头发一丝不苟,脸上不笑不怒。
跟在朝会上一模一样。
张纶翻开案卷,开口了:“焦芳,都察院弹劾你卖官鬻爵,你有何话说?”
焦芳跪下,声音平稳:“下官冤枉。韩尚供状系赵清威逼所得,不足为据。”
张纶翻了翻案卷:“韩尚已翻供。但韩尚初供系亲笔所写,有都察院书吏在场记录,写明'韩尚自述,非受胁迫,自愿供述'。你有何话说?”
焦芳沉默了一息。“书吏是赵清的人,记录不可信。”
“那你有证据证明韩尚初供是被迫所写?”
焦芳没回答。他的目光从张纶身上移到都察院的人身上,最后落在沈渡身上。
“大人,下官有一事要奏。”
张纶:“讲。”
焦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衙役接过去递给张纶,张纶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传给大理寺官员。大理寺看完传给都察院,都察院的人脸色变了。
沈渡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沈渡,”张纶的声音沉下来,“焦芳呈上一封信,落款为宁王朱宸濠。信中提及与你往来,并有'前次所托之事,已安排妥当'之语。你对此有什么话说?”
堂上安静了。
沈渡没急着回答,该接招了。
“大人,下官想先问焦大人几个问题。”
张纶看了他一眼。“问。”
沈渡转向焦芳。
“焦大人,这封信你从何处得来?”
“冯三在文渊斋截获。下官不知信之真伪,事关勾结藩王,不敢隐瞒。”
“冯三什么时候截获的?”
“我不知确切时间。”
“冯三现在在哪?”
“我不知。”
沈渡点了下头,转向张纶。
“大人,焦大人说冯三截获此信。文渊斋是京城最大的信件中转铺,每天经手上千封信。冯三一个焦府管事,怎么知道哪封信可疑?他凭什么截获这封而不是别的?”
堂上的气氛压下来了。
焦芳的眉毛动了一下。
“除非...”沈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堂上,“冯三认识宁王的笔迹。一个焦府管事,能认出宁王朱宸濠的亲笔信。焦大人,你不解释一下?”
焦芳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渡身上。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他没想到这个人比想的难缠。
“冯三截获信件是都察院安排的暗桩任务。”
暗桩任务,大帽子扣上来,三法司不能追细节。
沈渡没接着追,他换了个方向。
“大人,能否让下官看一下那封信?”
张纶犹豫了一下,把信递给大理寺官员。官员走下堂来,把信递到沈渡面前。
沈渡接过信,展开。他没有急着看内容,先看信纸。
竹纸,他对着堂门口的日光看了看,竹纹均匀,没有断线。纸张没有做旧。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堂门口,朝唐寅点了下头。
唐寅走进来。旧长衫,头发随便绑了个髻,看着像街边摆摊卖画的穷书生。但背挺得直,手里攥着两卷纸。
“下官请唐寅上堂作证。”
张纶点了下头。
“唐寅,你是何人?”
“苏州人氏,画画为生。”
“你跟这封信有什么关系?”
唐寅从袖子里掏出两卷纸,并排放在地上,左边是他临摹的宁王真迹,右边是假信的临摹。
“大人请看。因在下在宁王府做过门客,所以宁王大人的字迹我熟悉,左边是我根据宁王亲笔信临摹的。右边是根据焦大人呈上的这封信临摹的,差别一目了然。”
张纶从案后走下来,蹲在地上看。
唐寅蹲下来,指着左边。
“第一,收笔,宁王写字用秃锋收笔,起笔笔锋全开,收笔按扁,留一个宽尾巴。左边每一段收笔都是扁的。右边这张,收笔是尖的。”
张纶凑近看了。
“第二,落款。宁王写落款用'谨启'或'手书',不用'拜上'。'拜上'是下属对上峰的语气。宁王是藩王,不会用。”
“第三,称呼。信里叫沈渡'沈兄'。宁王没见过沈渡,不会用平辈称呼。他招揽我写的是'唐寅先生'。招揽门客写的是'某某兄台'。'兄台'是敬称,'兄'是平称。宁王做事讲究,不会犯这种错。”
唐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写这封信的人,可能见过宁王的真迹,模仿了笔法走向。但他没见过宁王的人。不知道收笔习惯,不知道落款规矩,不知道称呼分寸。”
堂上安静了好几息。
张纶脸色铁青。他转向焦芳。
“焦芳,你还有什么话说?”
焦芳跪在原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平,跟刚才一模一样,但他不再看张纶,他看着堂上所有的人。
“大人,下官有一言。”
张纶:“讲。”
“这封信确实是冯三准备的,但不是栽赃。”
沈渡的手指攥了一下。
“下官身为吏部侍郎,有监察百官之责。下官发现沈渡身边之人,唐寅曾受宁王府招揽,方有财从宁王府出逃,下官有理由怀疑沈渡作为朝廷官员与宁王有不当往来。让冯三核实,方法是仿造一封试探信,看沈渡的反应。”
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都察院的人交头接耳。大理寺的人面面相觑。
焦芳的语气像在念公文,一个字都没发抖。
“信是假的,但下官的怀疑不是假的。”
他的目光从张纶身上移到沈渡身上。
“沈渡,我问你,你身边两个亲近之人,一个做过宁王门客,一个从宁王府逃出来。你跟宁王府没有来往,谁信?”
堂上又安静了。
因为这些全是事实。
张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的目光在沈渡和焦芳之间来回转了几次。
沈渡站在堂下,脑子里转得飞快。
焦芳这步棋比假信高明十倍。假信是栽赃,栽赃可以拆。但焦芳把“栽赃”变成了“合理怀疑”,他有理由怀疑,他派人核实了,核实方式不当,但怀疑本身没错。
你拆穿了信,但你拆不穿你身边的人确实跟宁王府有关系这个事实。
假信是饵,真正的刀子是后面这句话。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他上前一步,拱手。
“焦大人说,我身边的人跟宁王府有关系,所以他怀疑我勾结藩王。”
沈渡转向焦芳。
“焦大人,我问你,方有财为什么从宁王府逃出来?”
焦芳没回答。
“方有财在宁王府后厨待了三年。他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身上穿的衣服。他逃到京城,隐姓埋名开了个小饭馆,一躲就是三年。”
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宁王府出逃之人,定是在宁王府受了冤屈,才逃到京城躲了三年。现在焦大人拿这个人的经历来证明我跟宁王府有关系?”
沈渡转向张纶。
“大人,方有财曾是宁王府的人不假,但他是受到了宁王责罚,从而逃出。唐寅曾为宁王府门客,但他是被驱逐出来的,后来右招揽过,但他拒绝了,不止一次,是四次。这是勾结藩王的人能干出的事?”
堂上有人笑了。是都察院的一个年轻御史,他笑完又赶紧收住。
沈渡没有笑,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焦大人,你用与宁王府有怨之人来证明我的罪,这是什么道理?”
焦芳的脸色终于变了,是一种被戳到了痛处的僵硬。
“如果一个渔民身边有被海盗抢过的人,焦大人是不是觉得这个渔民勾结海盗?如果一户人家收留了一个被强盗赶出家门的老人,焦大人是不是觉得这户人家跟强盗有关系?”
沈渡的声音越来越高。
堂上沉默了。
“啪!”
张纶敲了一下惊堂木。
“焦芳,卖官鬻爵证据确凿。伪造文书构陷朝官,罪加一等。来人,收监待审!”
衙役上前,摘了焦芳的乌纱。焦芳站起来,两个衙役押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堂门口的时候,焦芳停了一步。
他没回头。
“沈渡...”
沈渡看着他。
焦芳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如同从深渊传出来的低鸣。
“你的嘴比我想的利索,不愧是个讼棍啊...但嘴利索不代表你能赢,你记住我还没输呢....”
他被押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赢了。
但他赢得很险。焦芳最后那句话不是威胁,是在提醒他,这事还没完。
焦芳在堂上种下了一颗种子:沈渡身边的人跟宁王府有关系。这颗种子不会因为焦芳进了牢房就死掉。它会在合适的时候发芽。
而合适的时候,可能很快就会来。
赵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兄!我们成了...”
赵清看着他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沈渡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唐寅从后面追上来。
“沈兄,焦芳在堂上说的那些话,你觉得会传出去吗?”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会吗?这事才刚刚开始...”
唐寅苦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