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的府邸在东华门外。
沈渡站在门口等了半柱香。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杨大人请您进去。
杨廷和在书房。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大明疆域图,是京城的街道图。
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点:东厂、锦衣卫、都察院、翰林院、兵部。每个点旁边都写了人名。
看到沈渡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钱承恩的事倪岳跟我说了,证据还不够硬。”
“我知道。”沈渡坐下来,“铜料换茶叶那条线断在广州那个死人身上。掮客翟二只能证明钱承恩卖了铜料,不能证明他通宁王。”
“那你知道还来找我?”
“我不需要证明他通宁王,我只需要让他离开武库司。”
杨廷和把地图推到一边。
“给我一个理由。”
“有人看见他上个月跟广州茶商在宝钞胡同口碰过头。那个茶商是胡百川万泰和的伙计。”
杨廷和的手指在地图边上点了一下,“是谁?”
“都察院的人。”沈渡说,“赵清的暗线。”
“赵清知道你在借他的手?”
“知道,他比我聪明。”
杨廷和没有笑,他把地图收起来,放到书架上。
“你是不是想让都察院弹劾钱承恩跟宁王的人有来往,把他从武库司调走。”
“是。”
“弹劾一上,他确实会被调走。但不到一个月就会有新的主事顶上。新人不认识宁王,但钱承恩走之前会把手里的事移交。你怕的兵器局偏房那条线,会在移交的时候被新人翻出来。”
沈渡沉默了几秒,杨廷和说得对。
“那该怎么办?”沈渡想知道他的想法。
杨廷和端起茶杯。书房里很安静。窗外三月下旬的太阳照在院子里,枣树发了新芽。
“你不用弹劾他。”杨廷和说,“让他自己走。”
“什么意思?”
“钱承恩怕的不是都察院。都察院弹劾他可以自辩,可以找人替他担。他最怕的是锦衣卫。他管武库司四年,碰过的军械不止腰刀和铜料。火铳、火药、甲胄。每一样都有账。锦衣卫如果查武库司的账,他一条都跑不掉。”
杨廷和看着沈渡。
“你去告诉赵清。让他找陈指挥使。不是弹劾钱承恩,是查武库司的军械调拨记录。只查一件事。去年八月那三百把腰刀少了四十把是怎么少的。”
“锦衣卫会查吗?”
“会。”杨廷和说得很快,“陈指挥使在钱宁面前忍了很久了。钱承恩是钱宁的人。锦衣卫查钱承恩,等于打钱宁的脸。陈指挥使等这个机会等了半年。”
赵清当天下午就找了陈指挥使。
第二天上午。锦衣卫的人进了武库司。
是五个百户。带头的千户姓曹,块头大,进门二话不说直奔档案室。钱承恩站起来拦,曹千户一只手把他按回椅子上。
“钱主事。锦衣卫奉旨盘查武库司的军械调拨记录。请坐。”
钱承恩没再站起来。
曹千户的人在档案室翻了三天。翻的不是账本。账本都是平的。
翻的是发货单。每一批军械出库都有一张发货单,上面写着日子、品名、数量、经手人。发货单跟账本对不上。
三百把腰刀的发货单上写着三百把。但宣府那边的收货单上只有两百六十把。中间差了四十把。经手人是钱承恩。
“腰刀呢?”曹千户脸瞬间黑下来了。
钱承恩说运输途中损耗。
曹千户又问他损耗的腰刀残骸在哪。钱承恩说按规矩销毁了。曹千户说销毁记录在哪。钱承恩说在档案室找找。找了三天没找到。
第四天,钱承恩被停职。不是通宁王,是贪污。
消息传到沈渡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翰林院抄书。
长福跑进来的。“沈大人!武库司的事定了,钱承恩停职了!”
沈渡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走到窗边。窗外翰林院的梅花早就谢了,柳树绿了。他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院墙外面的灰瓦屋顶。
钱承恩停职。
这意味着他不能再查兵器局。不能再找陆大锤。
武库司的军械调拨记录暂时没有人翻。姓王的在南京兵部查到的陆大锤档案也会因为钱承恩这条线断了而失去用处。
但是。杨廷和说过,不到一个月会有新主事顶上。新人可能不认识宁王,但偏房那条线会在移交时被翻出来。
下午。
杨廷和派人来翰林院,让沈渡去一趟。
沈渡到的时候杨廷和正在看折子。他抬头看了沈渡一眼。
“坐。”
沈渡坐下来。杨廷和把手里的折子推到他面前。
“吏部的调令。拟你从翰林院编修平调都察院监察御史。品秩不变,正七品。”
沈渡一脸惊讶的看着那张纸。
纸是黄麻纸,字是工整的楷书。落款吏部尚书,日期三月二十九。
“按理说编修调御史不是正常路子。”杨廷和说,“一般人要从编修转六科给事中再转御史。你没有。吏部直接批了。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好几个人都跟吏部尚书说了同一句话。他说:“这个人查宁王的案子,需要一个查案的职位。编修的笔不够用。”
杨廷和把折子收回去。
“御史是刀。弹劾权、查案权、巡视权。七品御史比五品郎中更有实权。你到了都察院,可以光明正大地查宁王的案子。不用再躲在翰林院偷偷翻档案。”
沈渡想说些什么,杨廷和摆了摆手。
“但刀也有刀的难处。御史弹劾要留档。你弹劾的每一件事都要有证据。不是大理寺倪岳翻翻案卷那种证据。是能上三法司会审的证据。”杨廷和敲了敲桌子。
杨廷和:“所以到了都察院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查案子。是先把你手上现有的证据整理出来。刘守义的供词、姓吴书吏的口供、钱真的情报、倪岳从大理寺翻出来的铜料案。全部整理成卷宗。一份报给内阁,一份存档。”
沈渡:“报给内阁之后呢?”
“之后就不用你操心了。内阁会处理。”
沈渡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要走。杨廷和叫住了他。
“沈渡劫你手上的那把火铳。不管是谁造的、在哪造的。到了都察院之后不要再碰。”
沈渡站在门口。没回头。
“知道了,老师。”
走出杨廷和府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安街上很安静,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
他当了三年庶吉士、三个月编修,官居正七品,却有很多事情干不了。
从明天起他还是正七品,但是变成了一把刀。
他往药铺的方向走。走了半条街,看见药铺的灯亮着。苏锦把红烛点上了。
他推门进去。
苏锦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两杯茶。不是一杯,是两杯。
“有人在等你。”
沈渡抬头。后厅的帘子掀着。一个人坐在里面。
不是陆大锤。是钱真。
钱真瘦了。
上一次见他是焦芳案的时候。那时候钱真穿着翰林院的官服,脸上还挂着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笑。现在他穿着一件灰色直裰,没有品级标识,脸上没有笑。
“你怎么来了?”
“以后咱俩说话不用再塞门缝了。”钱真站起来,“杨廷和让我跟着你。你到了都察院,需要一个打探消息的人。我以前在你手下做过,熟门熟路。”
沈渡在钱真对面坐下来。
“南昌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姓王的幕僚。王炯。之前南京兵部武选司主事。正德五年因贪污被免职。去年底被宁王招进南昌。他手里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他在南京管武官调派九年。每一个经他手的武官都有档案。谁跟谁认识、谁有什么把柄、谁拿了谁的钱。他都记在本子上。”
沈渡把手放在桌上。
“陆大锤的档案就在那本子上。”
“对。”钱真说,“王炯手里的清单不只有陆大锤。还有其他在京城任职的武官、匠官、锦衣卫的人。这些人他不知道宁王用不用得上,但人在名单上。”
“名单还在南京?”
“对。在南京兵部的旧档案库。王炯被免职的时候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拿走。”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南京兵部的旧档案库。没人管,没人看。
一把锁。
一把锁后面是王炯九年的人事档案,上面记着几百个武官匠官的底细。宁王如果能拿到这本名单,就能知道谁可以被收买、谁可以威胁、谁可以灭口。
“钱真。明天帮我查一下,从北京到南京走运河要多久。”
“快船十天。慢船十五天。”
“太慢了,再快一点。我要八天,行不行。”
钱真看着他。
“您是打算去南京?”
“我不去,我会派一个人去,去南京兵部旧档案库,把那本名单拿走。要赶在宁王的人拿到之前。”
沈渡关上窗。
钱宁在两面下注。姓王的在追陆大锤的档案。钱承恩停了职但线索已经传到了南昌。
一个月后武库司会换新主事,偏房的痕迹瞒得了钱承恩瞒不了新人。
八天。
在这八天里,他得从编修变成御史,拿到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