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锤在药铺后厅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渡起来的时候,方师傅已经给他端了一碗粥。陆大锤坐在后厅的凳子上喝粥,棉袍还是昨天那件,袖子磨出了棉花的地方被方师傅拿针线缝了两针。
“沈大人,钱主事今天还会去兵器局吗?”
“会的。”沈渡说,“他昨天没见到人,今天一定再去。”
“那我要回去。”
“不行。回去等于送上门。”
陆大锤把粥碗放下。
“我不回去他就换别的法子。兵部查人不是只能去衙门查,他可以派人来药铺,可以去我那住处,法子多了去了。”
沈渡知道他说得对。
“那你回去之后...”
“就说我得了风寒,昨天在家躺了一天。”陆大锤站起来,“钱主事问什么我都说不知道。偏房翻修之前是放杂物的,我偶尔进去拿扫帚。别的什么都没干。”
“他如果问你偏房里有什么工具。”
“没有工具。偏房是杂物间,只有扫帚和簸箕。”
沈渡看了他几秒。
“行,记住这几句话。你进去拿过扫帚,别的什么都没有。”
陆大锤点了点头。
他把空粥碗放在桌上,袖子口方师傅缝的那两针绷开了,棉花又露了出来。
上午。
倪岳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
他把纸摊在沈渡桌上。
“钱主事。钱承恩。兵部武库司主事,正六品。在武库司待了四年。四年里头经手军械调拨七十三批,账面没问题。但有一批被人做了手脚。去年八月,宣府要调三百把腰刀,账上记的是三百把,实际到宣府的只有两百六十把。少了四十把。”
“腰刀呢?”
“那不知道,钱承恩自己报的记录写的是'运输途损'。但腰刀不是瓷器,不会自己碎掉。”
沈渡把那卷纸拿起来看。蝇头小字一行一行,倪岳从大理寺誊抄过来的。
“这条没用。”沈渡说,“运输途损是合理损耗,弹劾不了他。你查不出那四十把腰刀去了哪,他就没事。”
“往下看。”倪岳翻到第二页,“然后,去年十一月。钱承恩收到一批铜料,账上写的是'铸造工部铜印'。但工部不需要武库司的铜料。工部自己有人采买。”
沈渡:“工部的铜料?”
“对。武库司的铜料是铸火铳用的。钱承恩把铸火铳的铜料划给了工部。这批铜料后来去了哪里?”
沈渡:“他贪污了?”
“不是贪污。”倪岳在这页上指着一行小字,“有人用这批铜料在广州买了批茶叶。”
沈渡看着那行字。广州。茶叶。万泰和。
沈渡:“胡百川。”
“对。铜料换茶叶。钱承恩把武库司的铜料发给广州一个商人,商人卖了茶叶,茶叶送到胡百川的万泰和茶号。万泰和在南昌,宁王的人。”
“有证据吗?”沈渡连忙追问。
“没有直接的。广州那个商人已经死了。去年十二月摔下河死的。”倪岳摇了摇头。
沈渡把纸放下,线索断了。
“但有一条活的。”倪岳翻到第三页,“钱承恩在广州有个掮客。这人是活着的。叫翟二。在广州做铜料生意。钱承恩发给广州的每一批铜料,都是经翟二的手转出去的。”
“翟二在哪?”
“就在北京。他上个月进京了。”
下午。
沈渡和倪岳找到了翟二。
不是在广州会馆,是在菜市口附近的一家茶馆。
翟二四十来岁,瘦,颧骨高,手背上纹了一条青龙。他一个人坐在茶馆角落,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
倪岳先走进去。沈渡跟在后面。
“翟老板。”倪岳坐下来,“大理寺左寺副,姓倪。”
翟二的筷子停在花生碟子上,没动。
“倪大人找我什么事?”
“去年十一月,钱承恩钱主事从武库司拨了一批铜料到广州。”倪岳把那卷纸抽出一张拍在桌上。“这批铜料变成了茶叶。你经的手。”
翟二的花生碟子里还有三颗花生。他的手放在碟子旁边。沈渡看着那只手。手背上的青龙纹身跟着筋脉跳了一下。
“倪大人,我这做的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不用怕大理寺的人来问。”
翟二沉默了几秒。
“钱承恩不是我主动找的,是他找的我。他说武库司有铜料要处理。不是官价,是平价。我按平价钱收的,一分不少。他卖铜料我买铜料。”
“然后你卖给谁?”
“广州茶商,姓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的茶叶卖给了一个江西的号子。”
“万泰和。”沈渡直接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翟二没说话,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不想说。
“翟老板。”沈渡的声音不高,“你上个月进京来做什么?”
“探亲。”
“你北京可没有亲戚。”
翟二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这个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慌,是冷静。像一个人被戳穿了之后不装了。
“你是谁?”
“翰林院编修,姓沈。”
翟二的眼神变了。沈渡的名字他知道。来北京之前有人告诉过他。
“你不用问我为什么来北京。”翟二把最后三颗花生拨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查钱承恩我能帮,但你要我帮你查别人我不干。我怕死。”
“你怕谁让你死?”
翟二站起来,把一壶茶的茶钱放在桌上,九个铜板。
“钱承恩上个月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陆的匠官。”他说,“我告诉他不认识。但我知道谁认识。”
他走到沈渡旁边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走了。
傍晚。翰林院。
沈渡把翟二留下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百遍。
“南昌新幕三人。一个姓王的,之前在南京兵部当过差,他认识你们那姓陆的。”
沈渡把手里的笔放下。姓王的在南京兵部当过差。南京兵部虽然不管兵器局,但兵器局归锦衣卫管。
锦衣卫有自己的人事档案。姓王的如果在南京兵部管过武官的调派,就能翻到陆大锤的档案。他在哪入职、调过哪些岗位、现在在北京兵器局。
陆大锤的父亲也是匠官,他是世袭军匠。他的档案上有他父亲的名字,所以姓王的不仅知道他这个人,还知道他是匠官世家。
这比钱主事亲自来兵器局查偏房还要危险。钱主事是执行人,姓王的是源头。
只要源头不知情,执行人就会无的放矢。但姓王的知道了。他告诉了钱主事。
沈渡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出了翰林院大门。便往兵器局走去。走了半条街又停下来。
陆大锤说钱主事今天会来。这时候他去兵器局,等于在钱主事面前露脸。
他不能去。
天黑。
沈渡坐在药铺柜台旁边。他没等来陆大锤,先等来了苏锦。
苏锦从外面走进来。她今天下午去了回春堂拿货,背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新到的黄芪和当归。
她放下布袋,走到柜台旁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我今天在回春堂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四十来岁,穿灰色直裰。他跟药材铺的伙计问了一句话。'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姓陆的人来买过药?'”
沈渡站起来。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药材铺的伙计说不认识。那个人就走了。”
苏锦的声音很稳。
“他走的不是回春堂的方向。他往西边走,西边是兵器局。”
沈渡站在柜台旁边。
那个人不是钱主事。钱主事是兵部的,查事走公门。这个人不想被人认出来,走的是偏门。
去回春堂问出诊记录。受伤的人要买药。陆大锤在偏房里试枪,被火药烫到手那次。他去回春堂买过烫伤药。
姓王的不光知道陆大锤的档案。他在查陆大锤的行踪。查他买过什么药。查他跟什么人来往。
“苏锦,明天一早去回春堂把陆大锤买药的记录抽出来。单独放。别让人翻到。”
苏锦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沈渡为什么。她站起来去后厨热粥。
沈渡坐在柜台旁边。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
钱主事今天上午去了兵器局。没有找到陆大锤。但姓王的没有等。他下午就去了回春堂。
他们分两路。一路走公门,一路走江湖。公门没堵到人,江湖的路马上就要通了。
买药的记录可以抽掉。但回春堂的伙计记性好。人家问一次不记得,多问几次就记得了。
陆大锤在这个药铺买过烫伤药不是秘密。
瞒一时可以,瞒不了一世。

